“三长两短?”温岳冷笑一声,“女子婚事本就由父母做主!你若早听我的,上月便请媒婆去周王府递了庚帖,解忧此刻便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歹人又怎敢动她?本想借着这门亲事,为承宇将来在京中谋个好前程,如今倒好,名声受损,周王府那边算是鸡飞蛋打了!”


    徐氏的哭声更甚:“妾身知道错了……都怪妾身优柔寡断,害了解忧,也误了承宇……”


    “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官?你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温家女儿被掳?再让御史参我一本治家不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那怎么办啊?”


    温岳全然忘记内堂还有昏迷的女儿,重重拍了下桌案,“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下家!找个不嫌弃她名声的,哪怕品级低些,只要能安稳过日子就行。这事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再被人嚼舌根!”


    “可是……解忧她人还未醒,身子还弱……”


    “弱!?便是死也要嫁!”温岳的声音陡然严厉,“女子名节重于天,她如今这般,留在家里只会让温家蒙羞!等她醒了,你好好劝劝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再想着那些儿女情长!”


    掩在锦被中的身子再一次簌簌抖了起来,温解忧始终不敢睁开眼睛。这一刻的拔步床彻底失却了往日的暖意,同那被冷雨洗刷的朱雀大街一样,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冰凉的手指微微攥紧,却碰到了某种坚硬光滑的东西。


    借着高高隆起的锦被,始终在装睡的温解忧蜷起身子,向被中看去。借着缝隙漏进的微光,温解忧看清自己手边放着的物什。那时一卷约莫半掌长,以天青色丝绦捆扎的竹帖。


    温解忧指尖颤抖着解开丝绦,展开竹帖,帖上墨迹淋漓,字字戳心——


    这世间,总有诸善难奉,诸恶横行,总见好人垂泪,难得恶人遭殃。


    若真是菩萨闭目姑息,神佛听而不闻,百官党同伐异,天子草菅人命,诸位该当如何?


    自然是以暴制暴,以刚克刚。


    若真有难报之仇,不泯之恨,请携此名帖,赴开封府浮戏山长生观,寻晏回姑娘。


    温解忧悄悄将竹帖攥进手心,冰凉的竹片贴着温热的肌肤,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外间母亲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可温解忧的目光,却落在了雕花窗棂外的那片天空上。


    雨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锦帐贼(三) 温小姐,既


    三日后, 卧病数日的温解忧以祈福消灾为由,向母亲徐氏提出要去浮戏山的道观烧香。徐氏怜她连日恹恹,只当是受了惊吓想要求个心安,便派了两个婆子跟着, 备了马车送她上山。


    孰料, 自山上回来,不过两个时辰, 温解忧突然发起癔症来。初时只是抱头蜷在床角, 浑身筛糠似的抖;继而口中喃喃,胡言乱语, 时而哭时而笑;末了竟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只瞪着一双空洞的杏眼,直勾勾望向窗外的晚玉兰,任谁凑到跟前呼唤, 都如木雕泥塑一般, 毫无反应。


    温岳得知消息后气得摔了茶盏,大骂“孽障”,却也不得不慌慌张张地吩咐管家去请医婆。开封府有名的几个医婆轮番入府,有的说是“邪祟附体”, 要请道士做法;有的说是“气血攻心”,开了一堆安神的方子, 可温解忧的症候非但不见缓,反倒日重一日,最后竟连水浆都难以下咽。


    徐氏急得团团转, 哭着问管家:“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管家倒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回夫人,前几日听说城西有个陈医婆, 最善治疑难怪症,不少官宦人家的隐疾都是她治好的,不如……遣人去请她来碰碰运气?”


    温岳虽半信半疑,却也无计可施,当即命管家备车去请。


    约莫一个时辰后,管家领着人匆匆回府,身后跟着个灰布衫的老妪。那老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生,露在袖口外的双手青筋毕露,乍一看直如风干的老鸡爪般枯瘦骇人。老妪身侧还跟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医童,背着个半旧的竹编药篓,垂着脑袋,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像是怕生得紧。


    “老爷,夫人,陈医婆请到了。”管家擦着汗道。


    温岳抬眼望去,见那老妪站在厅中,既不行礼也不言语,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陈医婆,”温岳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小女三日前归府后突发癔症,府中请了数位医婆诊治均无起色,还望您能出手。”


    却见那医婆头都不抬,冷冷道:“先瞧人,若是能治,老婆子自当尽力。”


    “若是不能,老婆子转身就走,分文不取。”


    语气里竟是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让人听得心惊。夫人徐氏刚要开口,却见那老妪已经抬步往内堂走去。温岳看着她的背影,眉峰皱得更紧,却也只能沉声对管家道:“带路。”


    赶路回来的管家气儿都没喘匀,赶紧应了声,朝前追去。这医婆看着骨瘦如柴,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直至入了温解忧的院落,管家才将将赶上,累得说不出囫囵话。管家大喘着气,冲青黛挥了挥手,青黛刚要掀帘通报,陈医婆却抬手拦住:“不必,直接进去。”


    说罢,人已入了屋,小医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矮身钻了进去。


    屋内,窗棂半掩,晚玉兰的影子斜斜投在床幔上,随着风影轻轻晃动。温解忧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发丝凌乱的半张脸,双眸无神地凝着窗外,对来人毫无反应。


    陈医婆走到床前,并未立刻搭脉,只是俯身打量她的眉眼,鼻翼微微动了动,似在分辨什么。


    此时,跟在后面的一路小跑的徐氏方才赶到,捂着胸口低声道:“医婆,小女这病……”


    话才说到一半,却见老妪冷冷抬眸道:“都出去。”


    温岳是最后一个进屋的,闻听此言,强压怒意道:“陈医婆,小女乃未出阁的千金,独处一室不合礼制。青黛是她的贴身丫鬟,可留在此处伺候。”


    那老妪唇齿间竟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她这病,旁人在侧,老婆子治不了。”


    “若说伺候,老婆子自己带了徒儿,用不得旁人。”


    温岳终是恼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何意?医病便医病,何必故弄玄虚!”


    “信则治,不信则去。”陈医婆扶着小医童转身便往外迈,“依老婆子的规矩尚可一搏,既不依,药石罔效。”


    “你站住!”温岳厉声喝止,却见她脚步未停,兀自迈过了门槛。徐氏急得拉住温岳的衣袖,哭道:“老爷,你便让她试试吧!咱们都出去,都出去还不行吗?”


    温岳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儿,又看了看这油盐不进的老妪,脸色气得惨白。他知道,此刻除了信她,已别无选择。“好,我答应你便是!”


    陈医婆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半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房门。若是有人偷听窥探,老婆子即刻便走,此后亦不复来。”


    温岳只得允了,还不忘威胁道:“但若小女有半分差池,温府定不轻饶!”


    陈医婆没应声,带着小医童蹬蹬几步走回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竟从里面闩了起来。


    房门紧贴着温岳的鼻尖儿阖上,气得他直捯气儿,但又实在无可奈何,只能负手而去。徐氏在院儿里又哀哀哭了一阵儿,也绞着帕子走了。


    院落中再无人声,陈医婆走到床边,挨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


    “温小姐,别来无恙。”


    温解忧缓缓抬眸,眼底的木然之色颤了颤,如同春日融冰般骤然碎裂,化作惶惑又激动的泪水。


    “晏姑娘……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拼命压低声音,细若蚊鸣。


    晏回乔装改扮的陈医婆将指尖搭在温解忧的手腕上,即便是旁人通过门缝偷窥,也瞧不出端倪。


    “温小姐,既是收了你的竹帖,长生观便会管到底。”


    始终侍立一旁的小医童走上前,递给温解忧一方帕子,道:“解忧姊姊,帕子里有一丸药,含了压在舌底,不多时头昏乏力的症状便会好许多。”


    温解忧柔顺接过,三日来她佯作癔症发作,日夜闹腾不休,水米不尽,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含了药丸。那药丸甜滋滋的,借由口腔分泌的津液化开,通至四肢百骸,让温解忧自觉有了些力气。


    她感激地向小医童望去,只见对方也正歪着脑袋,笑眯眯地回看着她,正是<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的唐珠儿。


    晏回又待了片刻,见温解忧拭了泪,脸色也逐渐红润,方开口道:“温小姐,现在四下无人,你便将那日的遭遇细细说与我听,不可有遗漏掩藏。”


    温解忧点了点头,这三日来,她早已将那日的情形在脑中复盘了无数遍。虽然每次回想,都汗流浃背,惊恐异常,但她还是依照晏回的指示,强迫自己回忆起所有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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