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傍晚,我因婚事与母亲置气,正蜷在榻上出神,忽听得窗棂响动。我还以为是风把窗扇吹开了,正欲唤青黛来关窗,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好像……”温解忧蹙着眉,认真描摹着记忆中的气味,“在雨水里沤烂的花,又酸又浊,偏又带着一丝甜,闻之便头晕目眩。我当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根本来不及呼救,便被那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挣扎了数下便没了神识。等我再醒来,便已躺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丢人现眼,任人羞辱……”


    温解忧又想起了那日的窘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已沁出汗来。


    晏回轻轻按住她颤抖不停的手,引导到:“你说的那种味道,以前可曾闻过?”


    温解忧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只是觉得怪……”


    晏回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棂旁,俯身去查看雕花窗扇的缝隙处。唐珠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好奇地低头看去。


    这是官宦人家常见的步步锦棂格窗,因横竖棂条交错如织,寓意“步步锦绣”而得名。温解忧卧房的窗扇是支摘窗,下半扇糊着厚实的高丽纸,上半扇可向上支起通风采光。


    “珠儿,你看。”晏回压低声音,侧身示意唐珠儿细瞧,“这里的木质拨栓虽已归位,栓孔边缘还是留下了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这是薄刃顺着栓缝轻轻挑开的痕迹,江湖上称为‘巧拨手’。这贼子力道相当精准,连栓身都未晃动分毫,怕是有个三五年的功夫。”


    唐珠儿扫量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啥了不起啊,就这手段,连我一半儿都不如呢!”


    晏回没接茬,她了解唐珠儿的性格,一贯的天老大她老二,脾气上来了老大也不认的主儿。当下只是笑笑,又仰头望向檐下。


    “再看檐下瓦面平整,没有踩踏过的泥印或碎痕,说明那人并非从屋顶跃下,而是借着西院老玉兰的枝桠,直接掠至窗畔……轻功亦是不错。”


    温解忧撑着身子坐起,顺着晏回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窗外玉兰枝桠斜斜探至窗沿,枝桠粗壮,恰好能容一人落脚。


    “手段、身法、迷药环环相扣,又偏生把你丢在朱雀大街,坏你名节……”晏回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笃定道:“温小姐,只怕这贼子所图甚大,绝非温香软玉这么简单。”


    闻言,温解忧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睑,嘴唇也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晏回微微一笑,缓步踱到床边,柔声道:“温小姐,你在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哎,我也想有个晏回姊姊,将我管到底TAT


    第80章 锦帐贼(四) 男子无能,


    温解忧雪白的贝齿紧紧扣在下唇上, 似乎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


    唐珠儿歪着脑袋打量了她片刻,眼珠儿一转,竟是笑了:“看来,解忧姊姊是小瞧了我们的手段。实话告诉姊姊, 在你发癔症的三天里, 我们也没闲着,捎带手给某家的姨娘啊, 某某家的小姐啊, 某某某家的老太太啊瞧了点儿小病,也打听到了些隐秘。”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直到温解忧终于抬眼看来,才慢悠悠地抛出重磅消息:“被那贼人掳走的,可不止姊姊你一个。据我们所知,至少还有五家的姑娘遭了殃。”


    温解忧的脸色惨白:“当……当真有五人?”


    “绝无虚言。”晏回笃定道。“这些姑娘, 对外只说是染病静养, 或是悄悄退了婚事,或是送至城外庄子里躲着,严令下人封口,再凭父母家官场的人脉压下市井流言, 这些事便如石沉深潭,难起波澜。”


    “温小姐方才听闻此事, 问的是‘当真有五人’,而非‘竟然还有别人’,可见你心中虽有震惊, 却仅惊于其数之多,未讶于其实。所以,你早已知晓那贼子并非仅仅掳掠了你一人, 对吧?”


    晏回微微抬眸,眼瞧着晃动在温解忧眼眶里的泪水,无声地坠了下来。


    “那温小姐想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呢?”晏回将目光移向拔步床内侧的帐钩。甫一入闺房之时,她便闻到了一股清雅的甜香,原来是来自这里。


    只见帐钩上悬挂着一个兰菊同芳的绣囊,绣囊的兰草乃是苏绣滚针,针脚细密如发丝;菊花却是鲁绣戗针,色彩浓烈如火。两种针法出自南北不同流派,却在这绣囊上呈现得浑然天成。细细观之,绣线之中竟浑有两种不同的发丝,手法精妙,令人叹为观止。闺阁之中,只有金兰之好的密友才会合绣信物,温解忧的“隐忧”已然呼之欲出。


    晏回微微一笑,叹道:“我想,是为了护着那位同病相怜的姑娘吧!”


    闻言,温解忧始终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面孔,可那难以遏制的抽噎声还是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是……是山君……我不能毁了她……”她浑身颤抖,连身下的拔步床都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山君尚未婚配,她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被人知晓遭此劫难,此生便再无出头之日,那……那岂不是落得和我一般下场……”


    “再者说,山君她不一样!”唐珠儿和晏回闻言,都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位柔弱的温家小姐,似乎是第一次流露出名为“愤怒”的情绪。“我被掳走后便昏死过去,其间发生了什么全然不记得……说我丢人现眼,败坏门风,我便认了……可是山君,山君是凭着自己本事逃出来的,我不能……不能让她任人践踏……”


    晏回垂眸,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温解忧。阳光透过她雪白的中衣,隐隐勾勒出她身体的弧度,肩胛骨高高耸起,如同被折断的鸟儿的翅羽。


    “无论是山君,还是温小姐你,都不该任人践踏。”晏回轻声道。她探出手,轻轻拍了拍此刻还跪在床沿边,撅着屁股抻着脖子,正嗅着香囊的唐珠儿的脑袋。


    “走吧,我们去见见山君。”


    “得令!”唐珠儿龇着小虎牙,爽快应道。


    晏回整了整衣裳下摆,重又变回那垂垂老矣的陈医婆,踏出门去。落在后面的唐珠儿一扬手,将挂在帐钩上的绣囊收入怀中。


    “解忧姊姊,这绣囊先借我一用,日后定当完……完什么归……”她掰着指头,“赵钱孙李……对!归赵!”


    小丫头的笑脸如同骤然盛开的芍药花,灿烂而明亮,引得温解忧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完璧归赵……”她喃喃道,可唐珠儿早就跑得找不见人了。


    * * *


    开封府西南四十里外的朱仙镇,宋家庄坐落在一片渐次铺展的新绿之中。


    此时正值三月初,麦田里的麦苗刚过脚踝,正是返青拔节之时。春风鼓起腮帮子一吹,柔嫩的麦苗便层层荡了开去。田埂上的农人们正弯腰忙碌,粗布短褂被春风吹得鼓鼓囊囊,他们不时直起身,扯子嗓子同邻人说笑两句,眉眼间尽是独属于农人的质朴满足。只是说笑归说笑,但凡有人的目光触及庄子的院墙,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手里的活计也快了几分。


    而此刻,宋家庄西跨院的正房里,茶盏碗碟的碎裂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宋山君正不知疲倦地将手边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奋力投掷到墙面上。宋山君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袖口挽到小臂处,线条利落的手腕和手臂上有一大片未散的乌青,那是昨夜撞击门板时留下的痕迹。


    “小姐,您……您就消停会儿吧!好歹吃口饭啊!”丫鬟穗儿捂着耳朵,蹲在墙角,哀哀切切地劝道。


    回答她的,是更为猛烈疯狂的碎裂声。直到案上的镇纸、笔洗一股脑被扔了个干净,宋山君仍没有停下的意思,狠狠一脚踹向实木案角,案角应声而断。


    “懦夫!都是懦夫!放我出去!”


    半月前,她从那贼子手中逃出,跌跌撞撞跑回家中,提了剑便要回去拼命。父亲见她虽中了迷药,面色惨白如纸,外衫却尚算齐整,并未受到伤害,暗松一口气的同时,更怕她当真惹出人命官司,让本就“恶名在外”的山君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便连夜把她送到这朱仙镇的庄子里软禁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倒霉蛋,直到穗儿偷偷告诉她,温家二小姐也遭了那贼子惦记,被扔在朱雀大街上,如今温家正急着把她嫁出去遮丑。


    这下,山君的天算是塌了。


    “温岳那老东西,自己女儿受了委屈,不想着报仇反倒想着塞给别人!我爹也是,怕丢官怕丢名声,把自家闺女当贼子似的关着,防着!羞也不羞!”


    “这帮子须眉浊物,占着科举入仕的捷径,享着游冶四方的自在,平日里拍着胸脯说什么‘齐家治国’,道的是‘父为子纲’,可真到自家女儿遭了难,一个个便成了缩头乌龟!一帮伪君子,真小人!我呸!”宋山君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再次照着那门板飞起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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