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了半晌,却无人接茬,唐珠儿只觉小院儿里静悄悄的,连埋花肥的楚庸都停了手中的活计,安安静静地坐到廊下,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着晏回的决定。


    终于,晏回开口了:“敖远……先留着他,但观里针对鹰巢的计划,恐怕要变一变。”


    唐珠儿凑过身来,也朝着名单看去,只可惜她识得字不多,看得连连蹙眉。范凌舟瞄了她一眼,解释道:“那位敖大人,虽在鹰巢中算得一号人物,手握实权,可终究是池中之鱼,连蜮公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知晓其真实身份了。这份名单是他能吐出来的,与他职级相当,或是在他之下的同党。”


    “嗷——”唐珠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上面牵扯到的官员,上至京中六部侍郎,下至地方知县主簿,足足有百余人,遍布大江南北……”晏回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放在膝上的名单,冷冷道,“若循旧例逐一除之,不过是打草惊蛇罢了……”


    “鹰巢盘踞庙堂数十载,枝蔓牵连,盘根错节,我们杀一人,他们自能补一双,如此往复缠斗,只怕永无宁期。”


    晏回缓缓卷起名单,目光落向院外桃枝,彼时正是花开潋滟,满树晴好,与晏回眸中冷意相对,如日照渊薮,雪临深潭。“珠儿,还记得那日对阵过山风之时,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唐珠儿眸光一转,立时应道:“擒贼先擒王!”


    “没错,擒贼先擒王。”晏回语音陡然加重,字字如钉:“此人一死,群贼无首,自会树倒猢狲散。事到如今,唯有不惜一切代价,勘破蜮公真身,断其根本,永绝后患!”


    唐珠儿乐了,拍着巴掌道:“那就是说,咱们得进京啦!”


    “现在还不行。”晏回和范凌舟对视一眼,二人皆心下了然,范凌舟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驴子满血归来!这一章是女子大群像,会有不少配角的戏份与支线,希望宝子们喜欢。


    第78章 锦帐贼(二) 弱!?便是


    连下了两日的春雨, 风里都带着散不尽的湿黏。温解忧蜷缩在拔步床的锦被里,抬眸望了一眼半开的窗棂。窗外种着一株晚玉兰,此时正值花期,甜腻的香气随着暮风钻进屋内, 偏让她觉得心烦意乱。


    “青黛, ”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把窗合上吧!”


    守在外间的丫鬟应声进来, 轻手轻脚合上雕花窗扇, 又拢了拢垂落的银红纱帘。屋里的甜香似是淡了些,却仍有丝缕萦绕鼻端, 如同母亲白日里的念叨,始终挥之不去。


    “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的大公子,你父亲昨日在衙门相看过了,当真是仪表堂堂, 弓马娴熟, 是个可造之材。”母亲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王府的差事体面,将来定能步步高升。忧儿, 你可不能学你的阿姐,不听娘的话啊!这天下啊, 没有不盼着儿女好的父母……”


    她当时垂着眼,指尖绞着帕子没敢应声。指挥使家的公子再好,于她而言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远不如去年三月那场曲江宴上,遥遥瞥见的那个身影来得真切。


    那人立在垂丝海棠下,风卷落英, 化作飘于他肩头的姹紫嫣红。他微微抬手,拂去落红,捧在手心,竟是尽数散入流水之中。那一刻,阳光晴好,他的轮廓柔和,几乎要融化在那片光晕里。


    她托青黛打听了对方的名字,藏在心里像揣着一颗发烫的糖。


    可解忧不敢对母亲明言——开封府同知虽也是五品官,可父亲高居布政使右使一职,乃是从二品,是绝瞧不上的。更何况这门亲事不仅是她的归宿,更是给嫡弟铺路的跳板,只有攀附京中权贵或督抚子弟才算得上门当户对,哪里会在意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干系……


    锦被里的身子又翻了个面,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温解忧刚要阖上眼,却听见窗棱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温解忧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正欲唤青黛再来关窗,鼻尖却先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不是晚玉兰的甜香,也不是屋内熏炉里的沉檀,而是一种古怪的酸腐气,像是被雨水泡烂的花朵散发出的不甘的气息。


    解忧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昏暗中,只见窗棱处立着一个黑影,正冷冷地盯着她。


    她惊得浑身一颤,刚要张嘴尖叫,那人却如鬼魅般直掠过来,猛地将一方帕子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唔……”生死一线间,温解忧拼命挣扎,双手乱挥,却被那人轻易制住手腕,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那气味儿越来越浓,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看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彻底失去了知觉。


    窗外的雨更大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守在外间的青黛听屋里始终没有动静,想着小姐许是睡熟了,便轻手轻脚端着铜灯,推门进来想把案上的烛火熄了。


    刚跨过门槛,一阵风就从敞开的窗棂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只见雕花窗扇大开着,纱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暗风和着冷雨一股脑地涌进屋里。


    “小姐?”青黛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床前,却见锦被凌乱地堆在榻上,拔步床里空空如也,哪里有温解忧的影子?


    青黛手里的铜灯“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 * *


    温解忧是被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冻醒的。


    她只觉头痛欲裂,昏沉沉睁开眼睛。入目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连绵不绝的雨丝垂落下来,悄无声息的渗入眼前泥泞的水洼。温解忧有些怔愣,盯着水洼发呆。青灰色的水面倒映出的脸,格外熟悉,又异常陌生。发髻夸张地歪斜着,散乱的发丝簇拥着一张惨白的脸。漂亮的杏仁眼惊恐地大睁着,不可置信地望向水中映出的歪斜敞开的领口。


    “哎呀妈呀,这……这造孽啊,这谁家姑娘啊!”


    “长得倒是俊俏,怎么衣衫不整的躺在大街上啊?”


    “我看啊,是和郎君私会,反被人抛却了吧!”


    “我觉得不像,倒像是被歹人掳了,扔在这儿的……”


    “你若是歹人,这般俏丽娘子,你舍得扔啊?”


    “嘿嘿嘿,你小点儿声啊,再叫人听了去。”


    “怕什么!再丢人还能丢人过这失贞的小娘子吗?”


    刻意拔高音调的窃窃私语,同绵密的雨声一道灌入温解忧的耳朵里,让她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她脑海中模模糊糊地理解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但又因为极度的惊惧,下意识抵拒着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


    她慌乱的闭上眼睛,死死抓住那点残存的侥幸——也许,等她再睁开眼之时,就会发现自己还躺在拔步床的锦被里,青黛守在外面,母亲的念叨还回荡在耳边……


    然而,再睁开眼,依旧是那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依旧是那清晰倒映着她窘状的水洼。她脑中一片空白,想拢紧衣衫,却发现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只能用胳膊死死护着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啦”声,一辆装饰雅致的乌木马车稳稳停在温解忧两步远的距离,将她和围观的众人隔了开去。轿帘“刷”地掀开,当先踏出一只玄色锦靴。


    身心俱疲的温解忧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看见那锦靴的主人大踏步向她走来。


    “刷拉”一声,温解忧眼前一花,便觉周身被一股温暖而厚重的黑色紧密包裹。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竟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被人掳走的恐惧感又一次袭上心头,被裹在大氅里的温解忧不管不顾地踢打起来。


    那人的身材并不高大,圈住她的怀抱也没有丝毫的束缚感,只是随手一挥,温解忧便觉得自己的肘部撞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


    她不由得一怔。


    那人似是吃痛,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是格外温和平静:“姑娘,我也是女子,莫怕。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女子……是女子便好……便是死了也好……


    温解忧心头一松,再次昏死过去。


    * * *


    温解忧的睫毛颤了颤,却不敢睁开眼睛。


    身下触感温软,似乎那泥泞的朱雀大街,那窗棂旁立着的黑影,那将她抱在怀里的女子,真的只是昨夜的一场幻梦。


    侥幸的窃喜还没涌上心头,外间父母亲的对话声却如冰锥般直刺入耳廓。


    “糊涂!”父亲温岳虽是压低了语调,那掩藏不住的怒气仍震得窗棂轻颤,“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的大公子与解忧本就是门当户对的良配!我早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便是定下,何须问她愿不愿意?”


    母亲徐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反驳:“妾身……妾身是想着,有了她二姐的前车之鉴,万一解忧也……也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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