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该吃药了。”
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明心皱着眉咽了下去。苦涩的草木味刚窜上喉咙,戒通立刻递来一颗腌制过的甜枣,将那苦味儿压了下去。
明心使劲咂摸着枣子的甜,感受着香腻的汁水充溢整个口腔的快乐。
“师兄,比昨日的还苦呢!”明心嘟囔着。
戒通抬起大手,怜爱地拍了拍师弟瘦弱的肩膀:“良药苦口利于病,那些不好的东西,都会随着这些苦药冲走。那时候,明心就长大了。”
“不好的东西?”明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似乎又开始忘事儿了,“咱们这儿哪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戒通没有回答,手掌却始终没有从明心的肩膀上移开。大手上始终不断地传出暖烘烘的温度,让明心觉得微微发痒。他注意到,戒通师兄指关节处的旧伤已经逐渐好转了,黑紫色的可怖污血散了去,化作一片浅青色的痕迹。
明心暗想:也许,这处伤口就是师兄所谓的——不好的东西吧!
想及此,明心不由得一抿嘴,露出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笑颜。
与健忘的明心相比,戒通的记忆却是一天好过一天。那日在无尽灯境中看到的腌臜场景,如同一道尘封许久的闸门骤然开启,将那些他曾经强行遗忘与封存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一股脑地倒灌进来,让他的整个世界,天地倒转。
他记起了那个石窟,记起了年幼而无助的自己,记起了自己亲手在脸上刻下的伤痕,也记起了真正需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那个人。
而现在……
戒通低头看向脚下的菜地,黑褐色的泥土被小沙弥们翻得松软,菜苗如同一个个攒着劲儿的小拳头,从土壤里探了出来,朝着天空煞有介事地挥击。一只软绵绵的蚯蚓钻出地面,又忙不迭地钻了回去。
他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菜苗的叶子。
柔嫩的,温暖的。
戒通长长叹了口气,学着明心的样子,温和地笑了。
(第四卷 ·完)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当当!解密章大放送!第四卷 终于完结啦!接下来驴子需要休息一周,想想新故事(其实第五卷也已经写完了,但我现在是放一卷,写一卷,存一卷,可以给自己足够的空间进行修改),感恩宝子们一直以来对驴子的包容与等待!【提问】:不知道大家对于这帮腌臜之人的结局是否满意呢=W=大家有没有发现少了一个人呢?
第77章 锦帐贼(一) 滚烫的热气
锦帐美人贪睡暖。羞起晚, 玉壶一夜冰澌满。——欧阳修《渔家傲》
敖远是被一阵灼人的热气呛醒的。
刚睁开眼,天旋地转的眩晕便抢先涌了上来。敖远此时正大头朝下,被一根粗麻绳捆扎着,如同等待被放血的猪一般悬在半空。他不知道自己被吊了多久, 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充溢在脑壳里, 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刺鼻的油腥味儿,混合着潮湿的霉气冲入鼻腔, 呛得他直咳嗽。
敖远艰难地转动眼珠, 想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可当他视线朝下之时, 三魂吓没了气魄,惊恐地惨叫出声。
“啊——”
只见一口黑沉沉的大铜锅就悬在他脑袋正下方三尺处,锅沿被火光映得通红,滚沸的油液在锅中欢腾鼓噪, 油星飞溅。滚烫的热气直迫而来, 烤得他脸颊生疼,似乎下一瞬就会皲裂开来,掉入下面的油锅里。
敖远倒吊着的身体开始拼命扭动,麻绳在横梁上磨得吱呀作响, 大声嘶叫道:“这是什么地方?快……快放本官下来!”
“好叫敖大人知。”戏谑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范凌舟举着火把缓步走出, “这里啊,是曾经的玉仙元君祠,也是今日的长生观。敖大人运气好, 是长生观地牢的第一位客人。”
敖远这才看清周遭——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空旷石室,四壁由青灰色巨石砌成,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门, 更看不见窗。正对着他的石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各式刑具,刑床、镣铐、绳索一应俱全,铁钩、烙铁、皮鞭虎视眈眈,这些刑具上一丝污渍都没有,显然未曾尝过人血,却透着比血迹更骇人的凶气。
“怎么样?”范凌舟举着火把凑近敖远惊恐的脸,咧嘴一笑:“这些都是贫道特意为敖大人准备的,保证用着顺手。”
敖远倒吊着的身体猛地一颤,血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你……你想干什么?本官……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朝廷绝不会放过你!”
范凌舟眯着眼直乐,仿佛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似乎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擎着火把,火焰忽远忽近又有意无意地燎着捆绑着敖远的麻绳,不多时,麻绳上便呈现出焦糊的褐色。
“别!”敖远的声音瞬间变调,“火把,火把!远些……远些啊!”
范凌舟却浑然未闻,依旧让火把保持着那可怖的距离,幽幽道:“敖大人,你也是个可怜人,全然不知道观外的情况吧?”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欣赏敖远脸上的表情:“你的那些‘同道中人’,死的死,抓的抓,流放的流放,永世不得翻身,可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除了你——”范凌舟突然凑近了盯着敖远看,尽是戏谑的怜悯,“外面是天罗地网,可比观中的上刀山下油锅可怕得多了,你说是吗,敖大人?”
敖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倒吊着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口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蜮公会……”
他意识到什么,赶紧抿紧了嘴,将后续的话语彻底压在滚动的喉结下。
“不会吧!?”迎接他的,是范凌舟夸张而促狭的笑,“不会吧!?不会吧敖大人!你还想着你的鹰巢啊!?”
范凌舟大笑着,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火把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摇摆着,在石壁上勾勒出诡谲而恐怖的暗影。
“你早已成了鹰巢的弃子,你的蜮公不会来救你了。”
敖远良久没有回应,整个地牢中都回荡着他费力的喘息声。范凌舟也不再催逼,只是似笑非笑地垂首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在水洼中挣扎的蚂蚁。
终于,敖远开口了:“你们究竟是谁……”
范凌舟带着一种“你终于问我了”的得色,微笑道:“你们称呼我们为——地府判官。”
* * *
玉仙元君祠内寮外的小院被春日揉得软融融的,正值午后,院中一株老桃树正开得泼泼洒洒,粉色的花瓣攒在苍劲的枝桠上,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下来。有几片鲜嫩的花瓣顺着敞开的窗户飞入寮中,好巧不巧,落在少女手中的杯盏里。
唐珠儿轻启朱唇,就着清茶将杯中花瓣一饮而尽,满足地砸吧了一下嘴:“香呐——”
晏回微微一笑,又给唐珠儿满倒一杯。唐珠儿中午吃多了小米糕,一直积食打嗝,多喝些清茶总是有好处的。她看了一眼还在给桃树埋底肥的楚庸,招呼道:“楚兄,不急于一时,歇会儿吧!”
楚庸刚欲回话,却听到春风里飘来唐珠儿兴致勃勃地絮叨:“阿姊,等这桃树结果了,我要先摘最大最红的那个,在井水里泡半个时辰,捞出来擦干净,第一口给你,剩下的——给我!想想都甜啊……再挑些硬实的,切成条晒成桃干,装在瓷罐里,就着酒吃;再挑些软烂的,炖上桃胶和银耳,熬得黏糊糊的,撒上桂花蜜,夜里入睡前吃上一勺,第二天起来嘴里都是香喷喷的!对了对了,还要存些半开的桃花,泡在酒里酿桃花醉!”
楚庸又抡起锄镐,多挑了些肥腻的鱼肠,深深埋了进去。
三人正自聊着,却见远远行来一人,宽大的道袍随风鼓动,在小径上煞是扎眼。
唐珠儿几乎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没好气儿道:“瞧他那苍蝇带花儿的样子,总觉得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范凌舟悠哉行来,看似无意,实则成心地往唐珠儿和晏回中间一坐,不动声色地就将唐珠儿挤了开去。他全然不顾唐珠儿奋力地蹬踹,稳稳将手中的纸卷交予晏回,惫懒道:“西楼,这回可得记我头功。那小子嘴硬得狠,我这是连哄带骗,软硬兼施,折腾了大半日,适才得了这么一份名单。现在,我可是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说完,捞起一旁的茶杯,咕咚咕咚将放凉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啊!那是阿姊给我倒的!”身后,响起唐珠儿愤怒的尖叫。
晏回没说话,似乎全然没有听到身旁的嘈杂,只是低头翻阅着纸卷。指尖缓缓划过墨迹未干的字迹,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眼神也随之沉了下去。脸上的平静彻底褪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冷意。
“阿姊,若是那敖远没有用处了,就留给我呗!他欠杳娘的胳膊还没还呢!”唐珠儿和范凌舟无声地搏斗了一阵儿,倒是想起了正事,探头冲晏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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