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些鲜货去寺里。”船工应道,声音粗粝,不忍卒听。
和尚点点头,又敲了三声木鱼,和着木鱼的节奏念道:“眼耳鼻。”
船工微微一笑,如同应和般晃了三下铜铃:“色声香。”
《楞严经》有言:“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前半句为“六根”,后半句为“六尘”。和尚以三声木鱼对应前半句的前三字“眼耳鼻”;船工自然以铜铃声对应后半句的前三字“色生香”。
果不其然,和尚的脑袋缩了回去,拦住河道的石墩缓缓降了下去。船工撑着船篙,梭子船蹭着石壁,“滋溜”一声穿了过去。
复行数十步,河道愈发漆黑不可扪,只有石壁上的火把晕开一圈橙光,在寒风中不断颤抖、扭曲着形状。随着水波荡开的声响,又有五声木鱼的敲击声传来。
“应以佛身——”
《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有言: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五声木鱼,却只对前半句的四字,船工也以五声铜铃相和,念道:“即现佛身——”
这次,并没有和尚探出头来检查,船工听着石墩沉降的闷响,片刻后,撑篙启航。借着斗笠压下的阴影,船工不易察觉地朝石壁上扫了一眼。只见在火把晃动的光影里,无数银亮如同猫瞳般的亮点转瞬而逝,船工知道,那是正在缩回藏箭洞的箭弩。
随着梭子船不停息地疾行,前方的河道愈发狭窄,船蒿不经意地微微偏斜,都会打到陡峭而突出的石壁。而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船头前的一尺水面,船工必须极为小心,才能不使船头发生偏移。
可即便如此,艏舷还是不可避免地轻撞了一下石壁,力道虽轻,却足够让船身晃了晃。黄铜铃随之震颤,发出一阵闷响,与此同时,从船底也传出一道极轻微的,带着不满的气音:“啧——”
船工掩在斗笠下的嘴角扬了扬,用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稳住船身,然后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在船板上快速敲了三下:“笃、笃、笃——”
船底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拐过一道弯,前方河道骤然光芒炽盛。只见十几支火把并排插在石壁凸起的石台上,火焰蹿得老高,将黑黢黢的河水照得通亮。一队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立在石台中央,为首一人牵着一条苍黄皮毛的恶犬,冲着船工招了招手。
船工驯顺地将梭子船停在石台边,双手合十,躬身到底:“师父们辛苦。”待直起身,一小把碎银子就塞到了为首和尚的手中。
那和尚不声不响地收了,脸上也有了笑意:“船家,今日又是送鲜货?”
船工压了压斗笠,粗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是啊,最近寺里需求旺得很,天天跑两趟,胳膊都快抡不动了。我说师父,能不能添个人手,这活儿一个人忙活实在紧巴。”
为首的和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足吧,船家。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沾的。多少人盯着这口饭,求都求不来呢!你只管好好干,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大师说得是……”船工好脾气地点头应承着。
这时,那条苍黄皮毛的恶犬突然竖起耳朵,尾巴警觉地拉成一条直线,朝船身凑了过来。它鼻子凑近船板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眼看就要吠叫出声。众和尚也发现了异常,脸色一肃,皆手持戒棍围拢上来。
十数只火把将梭子船照得通亮,只怕便是有苍蝇飞过,也难以突出重围。
“船家——”为首的和尚探出手,直向船工的肩膀拍去。
船工只是愣愣站着,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似乎并不知躲避。
下一瞬,那只警惕的恶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用爪子不停地挠鼻子,尾巴夹在两股之间,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为首的和尚动作一滞,手缩了回来,当先看向哀叫的大狗。
“二黄,咋了?”
大狗用两只前爪抱着鼻子,哼哼唧唧地回应着。
船工一拍大腿,声音不无懊悔道:“哎呀,黄二爷对不住对不住!昨儿新换的杉木船板,边角没打磨光滑,怕是扎着黄二爷的鼻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一根火把,火光照向船板的边缘:“您瞧,这毛刺还在这儿呢!”
果然,船板边缘支棱着一根不起眼的毛刺儿。
为首的和尚蹲下身来,摸了摸狗的鼻子,见狗只是不停地蹭他的手,没有其他异常,便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下次记得把船板打磨好,别再惊着狗子。”
船工忙不迭点头,一叠声应着,缓缓撑篙,竹篙擦着水面划出一道浅痕,梭子船如离弦之箭般划过石台。火把的光亮在身后逐渐缩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拐弯处。
又行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功夫,前方河道骤然开阔,河道的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石洞。洞口高逾十丈,宽足八丈,梭子船在它面前竟如撼树蚍蜉般渺小得可笑。船工眯起眼睛,抬头望向石洞高阔的洞顶,高举火把轻轻晃了晃,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是无数蛰伏的幽魂灼灼欲扑人。
见四下再无人迹,竹篙一点水面,梭子船便如一片柳叶般贴在岸边,船底擦过浅滩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船工放下竹篙,转身走向船身中部的油布篷。
船工用手指扣住油布篷边角的铜钉,“咔嗒”几声解开两枚,然后猛地掀开油布。蓬中尽是食材,大筐小筐的堆摞着,满满当当。他迅速将船上的食材搬下来,露出船底平展的杉木板。
“出来吧,到地方了。”船工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无尽灯(十二) 要是没什么
杉木板“砰”一声被蹬开一道缝, 先探出两只绑着红绸的双环髻,接着是唐珠儿那张俏生生的小脸儿。她的脸颊上蹭了些船底的污泥,嘴角却扬着得意的笑,手一撑便从夹层里翻了出来, 还不忘回身拉晏回一把。
“阿姊, 你方才瞧着了嘛!”见四下无人,唐珠儿的声音也大了些, 食指中指相并, 摆出投掷的架势,“就这么‘嗖’的一针, 正扎在那大黄狗鼻尖儿的软肉上!若不是我啊,只怕又免不了大开杀戒,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晏回还没开口, 伪装成船工的范凌舟已经开口怼了回去:“好意思说呢, 也不知道是谁,贪嘴吃多了油炙黄豆,又打嗝又放屁的,这才引得那大黄狗上前查看, 差点儿连累了西楼。”
“你才放屁!”唐珠儿和范凌舟斗嘴,从来都占不得便宜, 当下就一弓背,作势冲上去扑打。晏回已然默默拽住了她的衣角,唐珠儿只是张牙舞爪, 却碰不到范凌舟分毫。
“这次的确是珠儿机智急变,化险为夷。”
“哼——”唐珠儿冲范凌舟翻了个白眼。
“可是方才一路行来,仅河道上便设了三道关卡, 守卫森严。可及至此处,反而没有人声,只怕——”晏回抬眸,静静望向石洞的深处,“这才是最危险的所在。”
范凌舟也敛了笑意,点头道:“那船工说,他每次都是把货品卸在洞口的平地上,便赶紧撑船离开,连洞门口都不多看一眼。所以,他也并不知晓洞中情况。”
“剩下的,只能靠我们自己。”
晏回凝着那片似乎能够吞噬一切生灵的黑暗,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大家做好准备,进洞。”
* * *
三人在石洞隐蔽处换好衣服,皆是束紧袖口裤脚的夹棉玄色短打,外罩一件防潮的油衫,面上覆着黑纱。唐珠儿嫌领口勒得慌,偷偷拉扯了几下,被晏回眼风扫过又赶紧整饬好。范凌舟则把换下的船工衣服叠好,放入防水的包袱里。
待众人准备周祥,晏回将一盏灯笼挂在梭子船的船头,这灯笼的灯芯捻得极细,仅透出一圈昏黄的光,像暗河里浮着的一颗残星。
晏回冲范凌舟微一颔首,范凌舟便撑起船篙,梭子船顺着暗河的水流无声地滑进石洞之中。
刚入洞口,一股带着腥甜湿气的阴冷便裹住了三人,灯笼的光圈瞬间被洞中的黑暗吞噬大半,仅能勉强照亮船头三尺内的水面。船篙撞击石笋,发出闷闷的“笃”声,如同敲击在空荡而巨大的鼓面上,一圈圈荡开,衬得石洞愈发幽深可怖。
抬头望去,洞顶隐在浓黑里,望不着边际,只隐约看见无数钟乳石的轮廓从上方垂落,如獠牙,似人手,仿佛随时都要砸下来一般。
头顶是无尽的墨黑,脚下是虚空般不知深浅的水面,船行于河上,如穿梭于浓雾之中,让人从心底涌出阵阵寒意。
范凌舟小心地操弄着小船,躲开那些从暗河底冒出来的石笋群。这些石笋高矮不一,矮者仅出水面寸余,顶端尖锐如刀;高者直抵洞顶,表面凹凸不平。被灯笼的光晕一扫,活像一群伫立在水中的鬼影。
突然,范凌舟侧耳细听,蹙眉问道:“你们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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