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珠儿倚靠在船头,大喇喇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你肚子叫唤啦?”
范凌舟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沉吟道:“不是……是一种沙沙声,就好像就无数细小的沙流滑过石壁一般。”
晏回没有答话,指尖却悄悄按在腰间的剑鞘上。
船行不过三丈,晏回突然抬手:“停。”范凌舟立刻用船桨抵住洞壁,梭子船便如被人点了穴般稳稳停在水面上。
晏回将灯笼往前凑了凑——只见船头一步之外,一道几乎与水色融为一体的细线横在暗河上,若不是灯光斜照时反射出一丝极淡的银光,根本看不见。
“这是……”唐珠儿张大了嘴巴,惊愕道:“绊索!?这绊索竟然是透明的!”
晏回凝着那绊索,脸上的表情极冷:“取最细的桑蚕丝捻制,再以鱼鳔胶熬煮数日,自然冷却晾晒,线丝便可透亮纤细,且韧性极强。将这近乎透明的丝线放入暗河底部的泥浆中,再行浸泡,便会形成这般与水色、石洞融为一体的绊索,这是锦衣卫独有的手段,这帮和尚当真手眼通天。”
晏回抬手,往挽起的发髻中一探,一根细针便捻于指间。她顺着绊索的方向,抬头望去:“绊索的另一端连在洞顶钟乳石的缝隙里。你看,那根钟乳石上有个小缺口,里面嵌着铜片,绊索一断,铜片就会触发机关,只怕到时,整个河道中的钟乳石都会如利剑般直刺下来,任何河道中的船只都绝无逃脱的可能。”
这下,不仅仅是唐珠儿,连范凌舟都跟着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寺庙的机关当真阴狠,竟然用天然的钟乳石做幌子!”
晏回没接话,只是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线,用细针轻轻挑解着绊索固定在船舷边的死结。她的动作既缓又轻,如同在拼凑一件碎成数千片的瓷器。见此情形,唐珠儿和范凌舟也不敢再打搅,尽皆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万籁俱寂,连滴落的水声都似乎融化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整个石洞如同一座巨大的棺椁,唯有晏回用细针挑动丝线的微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要割裂空气。范凌舟和唐珠儿一左一右,盯着那根几乎隐形的绊索,只觉时间都凝滞了一般。
这时,范凌舟只觉后颈猛地一凉。
那沙沙声又回来了。
他听出来,那不仅仅是沙流滑过石壁的松散,而是像无数片冰冷的鳞片蹭过水面、刮过石笋的黏腻,带着一种湿冷的恶意,往人的四肢百骸里钻。范凌舟可不仅仅是听觉敏锐异于常人,更是擅于想象和脑补的天才。
此刻,他的脑海中早已勾勒出了某样东西,正拖着滑腻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近的画面。
他缓缓回过头去,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线,望向船尾。那里浮着一片细碎的光点,绿意莹莹,一明一灭地随着水流晃动着。没有规律,却极为密集,如同一张铺在水面上的网。范凌舟的心漏跳了半拍,那哪是什么水面上的大网,那是一双双竖瞳反射的光。
数不清的蛇,正贴着水面游过来。
范凌舟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和缓轻柔道:“西楼,你得快点儿……”
“不然,咱们就是不让这些钟乳石插死,也得让这帮蛇咬死。”
唐珠儿闻言,也扭头看去,瞬间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条件反射地飞针而出。游在最前端的蛇此时正高仰起头,细针便擦着水光直刺其眼窝!那蛇猛地一扭,翻着白肚皮沉下去,水面只留下一圈浑浊的涟漪。
唐珠儿来不及松一口气,又接连弹出两针,分别钉中两条蛇的七寸,可蛇群却像没察觉般,依旧顺着水流往船头涌来,沙沙声不绝于耳,让人脊背发麻。
唐珠儿也觉出怕来,一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边强笑着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蛇啊?看着也没那么凶,会不会压根没毒?要是没什么毒性,顶多……顶多我替你们多挨两口呗?”
范凌舟此时正用船蒿猛地挑飞游在最前面的蛇,闻言不由得气笑:“这可是过山风【1】,你便是再仗义,也扛不住它两口的!”
话没说完,一条过山风突然从船底窜出,直奔唐珠儿的脚踝!她尖叫一声,抬脚踢开,蹬得船身直晃。晏回一手稳住船帮,一手挑动丝线——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死结终于解开!她迅速将绊索卷成一团塞进袖袋,拔出腰间长剑,狠狠砍在已经游到船边的过山风的七寸上。
“无鱼,撑船!”
范凌舟早攥紧了船篙,闻言猛地将篙子插入暗河底的石缝,拼尽全力往后一撑——梭子船像离弦的箭般往前窜出,船尾的水花溅起半尺高。晏回摘下船头的灯笼,“啪”地拧开竹制的灯罩,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盏桐油尽数泼向船尾水面。
桐油浮在暗河上,瞬间铺开一层透亮的油膜,晏回摸出腰间的火折子,拇指一搓,火星子“噌”地亮起,几乎是在同时,她反手将火折子往油膜上一撩!
只听“轰”地一声,半人高的烈焰猛地腾起,暗河水面仿佛被劈开一道赤红的屏障!
作者有话说:
【1】过山风:眼镜王蛇。【驴子的碎碎念】:不知道为什么,相对于爱情线,我其实更喜欢写友情线。喜欢损友之间口无遮拦,喜欢挚友之间两心相照,喜欢敌友之间<a href=Tags_Nan/XiangAiXiangSha.html target=_blank >相爱相杀</a>……啊,真的好爱友情线啊!
第71章 无尽灯(十三) 他猛地回抽
火光映红了三人的脸, 也照亮了船尾蛇群惊恐扭动的身影。蛇群被骤然而起的热浪逼得往后一缩,相互盘绕的身躯聚在一处,如同自泥沼中长成的怪物。三人瞪着那火光中绿莹莹的竖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见蛇群再次蠕动起来, 竟是不顾火焰的灼烧,扭动着身体妄图穿越火墙。
鳞片发出诡异的“哔啵”声, 空气中弥漫着陡然而起的焦糊味儿, 见者惊心。
“这帮鬼长虫,怎么连火都不怕啊!”唐珠儿的声音已然微微发颤。
“非不畏火, 乃是蛇王所驱。”晏回的目光死死锁定火墙后的蛇群,逡巡数息,猛地抬手道:“珠儿,西北方向, 瞄准那条群蛇环伺的巨蛇, 那便是蛇王!”
“好!擒贼先擒王!”唐珠儿有了目标,立时眯眼锁定,可刚要凝力弹出,就见周围的过山风突然疯了般往蛇王身侧聚拢, 层层叠叠盘成一道黑褐色的蛇盾,用身体将蛇王挡得密不透风, 别说七寸了,就是连蛇王的鳞片都遮了个严实。
“阿姊,瞄不准啊!”见此情形, 唐珠儿又气又恼,只得回身求援。
晏回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燃烧的火墙与蛇群的缝隙, 突然瞥见火墙右侧的火焰因水流波动而微微倾斜,蛇群靠近火墙的一侧虽仍在拱卫,却因灼热本能地缩着身子。晏回眸光一亮,即刻吩咐道:“无鱼,撑船往西南挪三尺,借水流晃动船身!”
范凌舟几乎是瞬间便理解了晏回的意思,只见他左手撑着船篙死死抵住暗河底的石笋,右手竭力伸向晏回。晏回足尖点地,身形如燕般掠至船边,右手紧紧扣住范凌舟的手腕,借势下腰,左手长剑斜挑水面,带起半尺高的水花!
此时,水面上的桐油燃得正炽烈,油浮水上,火借油势,“呼”地一声扑向蛇群右侧的拱卫圈。
众蛇齐齐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下意识地向内一缩,原本密不透风的蛇盾瞬间裂开一道窄窄的缺口。唐珠儿眼睛一亮,指尖早已蓄势待发的三根细针,如流星赶月般激射而出,精准扎进蛇王左侧暴露的七寸软鳞处。
原本由数百条过山风盘绕而成的“泥沼巨兽”,此刻轰然溃散。层层叠叠的蛇身像散架的骨牌般散落水上,水面上顿时乱作一团。少了蛇王的号令,群蛇再也没有聚沙成塔的威力,威胁陡减。
范凌舟哪还用晏回再吩咐,恨不得将船蒿舞出花来,飞速地逃离了蛇与火交织的水域。
水流逐渐平缓下来,死里逃生的三人也不由得对视一眼,长出一口气。相较于晏回和范凌舟,唐珠儿显然更加心有余悸,一想到那蛇群互相盘旋挤压,反射着鳞光的躯体,唐珠儿就觉得反胃,脸色惨白地坐在船尾,微微掀起覆面的黑纱,张大嘴喘着气。
晏回回头望了她一眼,轻声道:“珠儿,还好吗?”
唐珠儿还没来得及应声,范凌舟就截口道:“我瞧着她挺好,还有余力学那大黄狗呢!”
此言一出,唐珠儿也忘了恶心,满脑子都是和范凌舟拼命的无限精力,若不是水面平缓,只怕这两人能闹腾得将梭子船掀翻。
晏回难得没有阻拦,她明白范凌舟的用意。唐珠儿此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是任由她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只怕这数个时辰内都会被方才蛇群造成的恐惧所扰。可经由范凌舟这般插科打诨,她的全副注意力便集中于报复范凌舟一事上,自然忘了蛇群之事。再加上二人虽是争斗不休,却还是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只是挥拳相向,倒是省心。
突然,范凌舟动作一滞,眸光射向那被无数石笋遮掩的洞壁深处,那里有一道冗长的小路,如同巨兽腥臭黏腻的肠道般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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