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始终满脸敬佩,听着众人分析的楚庸终于搓了搓手,开口了:“无鱼兄,恐怕不仅仅是两人……这两次我送晏姑娘和珠儿姑娘上山,皆是在寺外的老槐树下候着。那里聚了不少富贵人家的马夫力工,我便也顺嘴打听了些许。”
“他们说,这水月寺住持颇为慈悲,收容了好些家贫或者病弱的孩子,做了小沙弥。可只是这几年,寺里便‘走’了十几位小师父,不是风寒便是肺痨,或是天花……在明心小师父坐化之前,我还只当这是时也命也,可如今看来,也许并非这么简单。”
“那……若是真有猫腻,爹妈便不管吗?”唐珠儿打小便是孤儿,对于爹娘姊妹兄弟颇有些神往。她总是觉得,若自己也能有父母看顾,便绝不会吃尽苦头,尝尽困厄,是以有此一问。
晏回冷冷地哼了一声:“可惜,有些爹娘,有却不如无。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只怕我也会生出同珠儿一样的疑问。”
想到今日上午,明心父母毫无悲恸之色,唯余窃喜贪婪的脸,晏回便觉得后背生寒:“便是真有猫腻,明心的爹娘也是乐见其成。”
“可他们捉这么多小沙弥做什么?”唐珠儿歪着脑袋,颇有些苦恼道,“难不成暗河里面有条大船,里面藏满了水月寺的宝藏,需要捉小沙弥去划船,顺着暗河直往海上的仙山去?”
晏回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看了范凌舟一眼,道:“希望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范凌舟接过她的目光,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怕还真就是你想的那样。”
见二人一个“希望”,一个“只怕”,一个有来言,一个有去语,唐珠儿本就听得云里雾里,这下更着恼了:“你们又打什么暗语!”
一直在一旁仔细聆听的楚庸,此刻也倚仗年龄的优势听懂了七七八八,赶紧拦道:“珠儿姑娘年龄尚小,还是不知为妙。”
“妙什么妙!明明是大事不妙!”唐珠儿龇牙咧嘴道。
且不论唐珠儿如何恼怒不忿,亦不论范凌舟如何借机调笑,更不论晏回与楚庸如何安抚规劝,只说众人一致商定,赶早不赶晚,定要在莲华盛会开始之前,往暗河深处一探。
* * *
禅房静室的香雾如缕,新上任的开封府知府加授承宣按察使司副使——敖远正斜倚在禅椅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他依旧穿着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官服,袖口磨得发亮,大剌剌地套在身上,活像个偷穿了官衣的老乞丐。
在济南府与地府判官和沈忘的斗法,可谓惨烈。鹰巢于济南府下辖的暗钉尽除,独留敖远这一个光杆司令。蜮公虽在朝中竭力周转,奈何沈忘其人在当今圣上心中动摇不得,蜮公也只得避其锋芒,暂时放弃济南府,将敖远调至开封府,继续筹谋运作。
开封府虽不及济南府布局深久,暗线众多,可究竟少了地府判官和沈忘这般棘手的对手,是以敖远干得顺风顺水,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开封”花之感。而今日,他大驾光临这小小的水月寺,自然也是公干在身,为鹰巢和蜮公培植爪牙而来。
正在他半眯着眼睛,被庙中的檀香熏得昏昏欲睡之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只见,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小沙弥端着黑漆托盘轻步进来,托盘里是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栗子磨粉蒸得软糯,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浇了一层琥珀色的麦芽糖,碗边衬着两片新鲜的松针,暖香扑鼻。
敖远被那香气勾得喉头动了动,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小沙弥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檀越,这是禅房刚蒸好的栗粉糕,请用。”
敖远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放那儿吧。”他嘴上说着,目光却瞟了一眼那碟栗粉糕——麦芽糖的甜香混着栗子的醇厚,直往鼻子里钻。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伺候得下人嘛……他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沙弥,便极为不屑地移开了目光。
东西倒是好东西,只是伺候的下人实在是蠢笨无比。
他收回视线,继续假寐。
“阿弥陀佛!有失远迎,敖大人恕罪恕罪!”
人未至,声先到,智空住持一路小跑,迎入门来。他双手合十躬身到底,白煮蛋般的大脑袋迅速绽开数道笑纹,他瞥了眼案上的栗粉糕,又扫量了垂头站着的小沙弥,脸色骤沉:“将贵客怠慢至此,成何体统!还杵在这里碍眼,赶紧退下!”
他像驱逐苍蝇蚊虫般,冲着小沙弥的背影使劲甩了甩袍袖,方回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敖远身侧,小心翼翼地挽起他官服的袖口。那袖口早已磨得发亮,智空却像捧着琉璃盏般轻柔,生怕扯坏半根线头。
“《法华经》有云——若人能持净戒,是则能有善法。大人身居高位,却穿着这补丁官服三年不换,这等持戒清简的境界,便是我等日日诵经的出家人也难及万一!”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高亢:“大人调任开封以来,疏浚汴河、减免赋税,真是上报国家恩,下济黎民苦,功德无量。我佛定会护佑大人,早成世间自在王!”
“人间自在王……”敖远眼皮微抬,颇为玩味地咂摸着这五个字,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意:“智空大师过誉了。本官不过是守着为官本分,不敢忘圣上敬天保民的教诲罢了。”
他端起案上的栗粉糕,用银匙舀了一小口,慢慢嚼着,淡淡道:“这糕味道尚可,只是下次不必如此铺张。寺庙修行,当以清简为本,莫要失了出家人的本分。”
智空住持赶紧躬身受了,口中不住道:“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贫僧这就吩咐后厨,绝不敢再僭越半分。”
嘴上说着“僭越”,敖远却是将那香甜的栗粉糕吃得丁点不剩。细细品味半晌,敖远的目光透过禅房的窗棂,望向寺外连绵的云峰山。敖远放下银匙,用锦帕慢条斯理擦净嘴角糖渍,开口道:“智空大师,莲华盛会在即,登赴仙山,入无尽灯境之盛事,筹备得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其实已经隐晦地写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猜出来无尽灯境是什么?
第69章 无尽灯(十一) 十数只火把
“阿弥陀佛!托大人洪福, 全寺上下都在为无尽灯境倾力操办!那些伶俐漂亮的小沙弥,都在净身燃灯、诵经礼佛。务尽使得每盏灯都亮如星子,每朵莲都洁如月华。”智空住持讪讪笑着,解释道:“也正因如此, 庙中只剩下些粗手笨脚的, 让大人见笑了。”
敖远从鼻腔中挤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很难说清是赞同的“嗯”, 还是不屑的“哼”。
智空住持依旧保持着那几乎咧到太阳穴的巨大笑容, 从僧袍袖中取出一卷黄表纸名单,双手捧着递上:“这是本次莲华盛会的官员名单, 朱笔描红的,便是要入无尽灯境的贵客,还请大人过目。”
敖远接过名单,指尖划过朱笔圈点的名字, 嘴角笑意渐浓:“都是开封府的栋梁之材啊……只是, 这些人,你都能引他们入无尽灯境?”
看着敖远睨过来的不辨阴晴的眼神,智空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且宽心, 兹要是随莲灯入了无尽灯境的人,无论他们想或不想, 愿或不愿,哪怕是此刻想日后不想,或者此刻愿日后不愿, 都早已失却了选择的权利,只能唯大人马首是瞻!”
“便是真有宵小一二,想要坏蜮公大事, 贫僧也自有办法让其闭嘴噤声。”
闻言,敖远一扬下颌,终于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好,很好。蜮公果然没看错你。”他站起身,拍了拍智空的肩膀:“莲华盛会当日,本官会亲自来无尽灯境,一睹仙山。”
敖远大笑离去,智空住持躬身及地,声音无比虔诚:“鹰巢之上,唯有蜮公,恭送大人。”
* * *
细月如钩,斜嵌在暗河上方的崖壁缝隙里,如同一双森冷的眼睛。在那恶毒目光的逼视下,一艘窄长的梭子船自河道中缓缓驶来。
汜水县河道众多,十艘里有九艘都是梭子船。本地船匠用三十年以上的老杉木凿成,船体窄长如梭,船头船尾削得一般尖,双向皆能撑篙。梭子船吃水不过七寸,连最浅的淤泥滩都能滑过去。船身上蒙着油布篷,边角用铜钉钉死,既防潮又挡雨。这种船只,无论是运点山货还是短途载客,都是再趁手不过的“通家什”。
而面前的这艘梭子船却与寻常船只略有不同,它船艄的油布篷角上,挂着一个黄铜铃。这黄铜铃的铃舌并非常见的金属或是木制,而是颇为罕见的狼髀骨。随着船只迎风而行,发出古怪的震颤声。
梭子船的船尾立着一位船工,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段锋锐的下颌线。
小船又行了不过十数步,只听前方石壁突然传来三声木鱼声。船工手腕一翻,竹篙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船身便稳稳停在石壁前。
下一瞬,阴影里倏地探出个和尚脑袋,光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船家,来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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