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铁塔般的大个子踮脚张望之时,远远地, 飘来一阵清越的聒聒声。戒通只觉浑身一颤,如同从脚底板直通天灵盖生出一道白线,而凭空有一双大手,攥紧了白线猛地一提!戒通只觉自己从心到神,都被这声聒聒叫给攫住了。极目望去,夜色中,一道身影白衣胜雪,手托竹笼缓步而来,笼中那只天蓝聒聒正在振翅长鸣。


    戒通布满疤痕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瞬时转白,大张着嘴,结巴得更厉害了:“道……道……道……”他磕巴了半天,愣是没将范凌舟的称呼喊全乎,只是挓挲着手迎了上去,凑到竹笼前,哆嗦着打量。


    “这……这……这……我……我的?”


    看着戒通和尚巨大的身躯抖成了风中落叶,范凌舟噗嗤一声,笑了:“大和尚,你说呢?贫道去哪儿给你变一只这般漂亮的天蓝聒聒啊!你好好瞅瞅,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的。”


    戒通大和尚瞪大了眼睛,看了不一会儿就红了眼眶,吸着鼻子拼命点头:“是……是我的……是……”


    “哝——”范凌舟将竹笼放到戒通大和尚铁铲般大小的手中,“完璧归赵。”


    在天蓝聒聒高亢又不失婉转,顿挫又不掩悠扬的鸣叫声中,戒通大和尚再也无法掩藏激动的心情,大哭起来。情之所至,他早忘了什么僧道有别,冲着范凌舟噗通一声跪倒,“咣咣咣”连磕三个响头。


    “道……道长是……是……是……聒聒仙人!请……请仙人受……受……受……戒通一拜!”


    范凌舟笑着扶起他,心中是过足了仙人的瘾,可面上却佯装谦逊平和道:“大和尚过誉了。此虫灵性十足,若非你五年来悉心选育,贫道也点化不得。所以,贫道早就对你言明,这次聒聒擂的擂主本就该是你的。”


    这句话彻底戳到了戒通大和尚心窝子里,他嗷的一嗓子,哭得不能自己。


    范凌舟不易察觉地揉了揉震疼的耳朵,温声道:“只是不知……这等奇虫,大和尚是从何处捉来的?”


    “仙……仙山……”戒通哭着应道,“仙人……仙人喜欢……戒通……去……去捉……以报……报仙人……大……大……大恩!”


    范凌舟眸光一闪,一丝笑意浮上嘴角,他故作深沉道:“捉虫倒是不必,只是有一事,不知大和尚……”


    “仙人……兹……兹管讲!”戒通想都没想,便应了。


    范凌舟慢悠悠开口道:“贫道修道至今,卡在凝神境已有半载,瓶颈如铜墙铁壁,难以寸进。贫道听闻,水月寺的云峰山下今夜会有异象,乃天地灵气现世之征兆,此物能助贫道打通玄关,臻至化境,大和尚能否将那‘异象’带还给贫道呢?”


    戒通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疤脸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对范凌舟所言没有丝毫的犹疑,只是叩首不迭:“仙……仙人……放心……戒通……取异象……给……给……仙人……”


    “现在……现在就……就去!”说完,戒通大和尚一骨碌爬起,连膝盖上的浮土都来不及拍抚,转身便往水月寺的方向奔去。宽大的脚板将乱葬岗的荒草踏得唰啦作响,不多时便随着身影的远去静寂无声了。


    * * *


    玉仙元君祠破旧的厢房内,烛火如豆。经过数日的打理,屋内的陈设早已换了天地。原本泥地上铺着的草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丈许宽的波斯地毯,绒毛细密如酥雪,其上满布手工打制的波斯结,华丽繁复,一看便价值不菲。靠墙的位置新置了一套紫檀木八仙桌椅,桌面光可鉴人,椅背上嵌着成人拇指大小的和田玉。桌上的青瓷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放着蜜饯金橘、松子糖和一碟切成薄片的阿胶糕。


    墙角的土灶已被尽数撤去,换成了一尊三足铜炉,炉里烧着名贵的银丝炭,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丝毫没有冬日的冷意。


    晏回、唐珠儿、楚庸围桌而坐,伤势大好的范凌舟则颇有得色地晃了晃手中的白瓷瓶。


    “诸位,这仙山异象可就在这宝瓶之中。”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走了唐珠儿手中的接碟。此时,唐珠儿正吃着松子糖,生怕漏下的糖渣沾染了新作的衣裳,这才捧着接碟,吃得小心。这边厢冷不防被范凌舟顺走了,少女不满地咂巴了一下嘴,恶狠狠地白了道士一眼。


    范凌舟不以为意,拂尘一扫,屋中烛火骤灭,遁入一片黑暗之中。手中的宝瓶一倾,瓶中的液体便淌入碟中。只见夜色沉沉中,碟中的液体竟隐隐透出淡蓝荧光,如揉碎的星子沉在水底。


    “诶——”唐珠儿转瞬便忘了方才的龃龉,凑上前去,“这怕不是阿姊让我倒进莲池中的水吧?可是这水……怎么会发光啊?”


    “这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混合了马骨煅灰的芝麻油。马骨灰蕴阴火之精,遇气则燃,莹然生光;而芝麻油性糯润,既可浮于水上,又能使阴火凝而不散。”晏回轻声解释道,“那日,我与小沙弥明心漫步于九曲莲池畔,无意间发现池水中有气泡汩汩不绝,且水温寒冷异常,便知是地脉水络相连之兆,定有地下暗河藏匿其中。【1】”


    “因此,我安排珠儿趁坐缸仪轨在即,众人分心之际,将混合了马骨煅灰的芝麻油倒入漩涡之中。这种芝麻油于白日也许无甚特殊,可是待到暮色四合之时,蕴于其中的阴火便会莹然生光……”


    “而贫道呢,则利用戒通大和尚,以寻找异象为由,引得他前往云峰山下。那大和尚虽是武功高强,却心思单纯,看到河流中荧光闪烁,便以为是我说的‘异象’,当下便兴高采烈地取水于瓶中,带回给我,恰恰证明了那暗河直通仙山。”范凌舟接口道。


    “通过水流的速度,以及马骨煅灰遇气燃烧的时间,只怕从那九曲莲池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地下暗河。”


    楚庸听得瞠目结舌,点头不迭,心中对晏回和范凌舟敬佩得五体投地。他万没想到,仅仅去了水月寺两次,此二人便能设计出这般精妙绝伦的计划,自己日日陪伴在侧,却是半分没有看出端倪。


    唐珠儿却越听越气,冲着范凌舟恼怒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范凌舟促狭一笑,挤眉弄眼道:“那是因为啊,贫道同西楼那都是蜘蛛结网,有条有理的主儿,不像某些人,嘴巴比脑子转得快,藏不住事儿。乖哦,接着吃你的松子糖,下次有跑腿儿的事,还找你。”


    若不是晏回提前有所防备,稳稳按住了唐珠儿的手,只怕那一大把松子糖就要劈头盖脸地招呼范凌舟一身。


    “此役首功,应属珠儿。坐缸仪轨,人多眼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芝麻油倒入漩涡之中,寻到暗河源头,已是破局关键。更何况——”晏回冲唐珠儿赞许一笑,“珠儿还带回了明心或许还活着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1】马骨煅灰制作方法:将骨骼洗净、晒干,放入陶瓮之中煅烧至灰白色,取出碾碎过筛。将骨粉与木炭按约1比3进行混合,装入耐高温的陶制容器中,用泥封盖,在炭火中加热约3小时。熄火后自然冷却,即可得到含有磷化钙的固体。但这种马骨锻灰无论是制作还是保存,在<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万历年间操作难度极大,所以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此处视为私设。(谨记:磷火燃烧会产生磷化氢,该气体含有剧毒,所以该实验务必在室外通风处进行。同时,反应过程中会产生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非专业人士请不要操作。)


    第68章 无尽灯(十) 妙什么妙!


    见晏回这般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 唐珠儿一瘪嘴,拼命压住自豪的笑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范凌舟重新点燃烛火, 只见明晃晃的烛光下, 一只细茅草折成的小兔子赫然桌上。那只茅草小兔手法稚嫩,略显粗糙, 可却自有一股纯然可爱。两只长长的耳朵交叉叠在一起, 如同女子头戴的幅巾,右耳上还别着一朵半开的淡紫色朝颜花。


    见此, 范凌舟表情复杂地一叹:“那小沙弥……还挺有心呐……”


    “那是——”唐珠儿拉长音道,“我每日都会偷偷去水月寺,将好吃的糕点藏到石凳下,而这小兔子, 就和之前的草蟋蟀一样, 是那小沙弥赠予阿姊的谢礼。”


    “你们且看这朝颜花,”晏回引着众人看向那已然起了褶皱的花瓣,“朝颜朝颜,晨绽午敛, 是说这朝颜花只开一早晨,过了午时便会偃旗息鼓。可珠儿将这小兔子取回来的时候, 这花瓣尚且柔润新鲜,花萼微潮,显然是一早便采撷的。”


    “可那智空住持却说, 明心是夜里坐化,无疾而终。试想,一个夜里便坐化而逝的小沙弥, 又是如何一大早折了茅草兔子,又摘了朝颜花呢?更为可能的情况是,明心将回礼放于石凳之下,又被人以某种借口带离。而今晨坐缸仪轨中的小沙弥,亦绝不是明心。”


    范凌舟眉头微蹙,沉吟道:“先是姚逢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是小沙弥,伪造坐化,悄然失踪……难不成……这两人都被带入了暗河之中?可是……这小沙弥同调查官员风宪案的姚逢春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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