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被一片浓重的白色雾气吞噬了。不知何时,泉池上空凝结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障,遮天蔽日,连头顶的月光和飞雪都被彻底隔绝。孟威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本能胡乱扑腾,麻痹的双手妄图摩挲些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不断翻腾的滚水,根本抓不住任何实体。


    他四周的水面上,皆是皱缩烫熟的血肉,如同一碗刚出炉的上好鸡汤。


    就在彻底绝望之际,孟威听到“扑通”一声响,似有重物坠入池中。


    下一刻,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攥得很紧,只一触便粘连下孟威小臂上大片皮肉,疼得他浑身痉挛,却又奇异地抓住了一丝生机。


    “老……老爷!”濒死之际,孟威听到了赵纳福的声音。“快到小的背上来!”孟威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模模糊糊看到有一个人影,正半跪在沸水中,拼力将他往上托着。


    孟威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哀鸣。


    视野倾斜,他终于被赵纳福扛在了肩上,他能听见赵纳福的脊梁骨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大头朝下,只能看到不断有血肉剥落,飘散在欢腾跳跃的水面上,很快,水面已是一片赤红。赵纳福越走越慢,前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好疼啊……好疼……”他听见赵纳福在低声抱怨,像往常一样。


    孟威记得,自己每次醉酒,都是赵纳福手扶肩抗得搀他回家。他借着酒劲,大骂不顺的仕途,傲慢无礼的敖远,阴魂不散的沈忘。而赵纳福只是默默听着,唯有在他骂声不绝的间隙,会隐隐听到对方小声地抱怨一句:“好沉啊……”


    可惜,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回应这位老奴的怨言了,只能撑起最后的神识,更用力地抱住对方佝偻的腰,手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突然,他感觉身子重重一顿,耳畔传来一声近乎悲鸣的低吼,孟威的身体越过石沿,重重摔在岸边的雪地上。冰冷的积雪瞬间裹住他滚烫的身体,发出“嗤嗤”的融化声。


    而尚在温泉之中的赵纳福却是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手臂脱力般垂落,身体像一截断木,直挺挺地向池底坠去。下落时,他的头向后仰着,望向岸上主人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带着血沫的气泡。很快,赵纳福的身体便彻底看不见了。


    * * *


    不远处屋脊的阴影里,三道身影如同隐在夜色中的太湖石,静得没有一丝气息。晏回、范凌舟、唐珠儿蹲踞在房顶的灰瓦之上,默然无语地凝视着温泉池中的情形。赵纳福的介入使得他们的计划偏离了轨道,也使得本该毙命于“沸汤地狱”中的孟威有了喘息之机。


    晏回的目光掠过温泉边乱作一团的仆役,以及被护卫死死围在中心的孟威,心知此刻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压了压,示意范凌舟和唐珠儿执行第二项备用计划。


    唐珠儿早已将三架机关木鸢拆解重组,折叠成半人高的长匣背在身后。见晏回下达了命令,珠儿郑重点了点头,足尖在瓦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侧的松林里,雪地上只留下几个浅淡的足印,转瞬被新雪覆盖。范凌舟则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跃下屋脊,没入东侧的回廊阴影里。


    二人的动作本就轻灵,此刻众护卫的注意力都被重伤的孟威牵扯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屋脊上的异样。见唐珠儿和范凌舟都迅速投入了新的计划之中,晏回定了定神,盘算着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击杀孟威于无形。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


    晏回立时回眸,只见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被巨力撞开,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如同潮水般涌入院中,将雪地映照得一片通红。为首一人,头戴纻丝直檐大帽,身披一件如圆月洁白的素绸鹤氅,端坐马上。玄色的大帽,漫天的飘雪,纯白的鹤氅,橙红的火光,数种纯粹而浓烈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晏回逐渐睁大的眼睛。


    那人微微仰头,露出帽檐下清俊无匹的脸,正是沈忘!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陆游《书愤》。【驴子的碎碎念】:硬刚上了!两本书的两位主角!


    第54章 不秋草(十九) 没错,就是


    沈忘翻身下马, 快步走到垂死挣扎的孟威身边。


    孟威趴在雪地里,背部、四肢的皮肤大片溃烂,露出底下翻卷的红肉,雪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积成一滩暗红, 人已疼得昏死过去, 唯有喉咙里还发出微弱的嗬嗬声。池水中,赵纳福的尸体半浮半沉, 肿胀的手指仍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像是死前还想要抓住些什么。


    “停云。”沈忘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一个背着药箱的清瘦身影立刻排众而出, 正是柳七柳停云。她疾步上前,蹲下身按住孟威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微蹙:“孟知府灼伤面积达三成, 皮肉烫熟, 且有麻痹症状,需立刻清创敷药,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沈忘点了点头:“可有办法先稳住他,我有话要问。”


    柳七应了一声, 打开药箱,俯身忙碌起来。趁此间隙, 沈忘对一直守卫在身侧的虬髯大汉道:“逐房排查,别院内所有丫鬟仆役,不论老少, 尽数带到温泉池边来。”又转头吩咐早已吓傻的别院护卫:“孟知府危在旦夕,本官乃山东按察使沈忘,从现在起, 汝皆听我号令,明白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护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立刻关闭别院所有大门、侧门,包括后山角门,门闩落死,铁锁加封,五人为一队进行看守,在本官允准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孟氏山房!”


    “遵……遵命!”


    护卫颤声应罢,立即分头行动。沈忘缓步绕池而行,耳听着远处传来杂沓脚步与压抑啜泣。火把在风中明灭,光斑映在沈忘微微低垂的脸上,辨不清表情。


    他蹲下身,凝视着被无数脚印踩踏过的雪地,突然探出手,用指尖捻起一点雪末,放在鼻尖轻嗅。


    并非是雪花特有的清冽冷潮,反而带着些许呛人的碱味。


    “这是……白灰?”


    抬眼望去,大雪仍在覆天盖地地落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原来如此。”沈忘轻声道,“将白灰混在雪中,雪落无声,白灰遇水发烫,自然能杀人于无形……”


    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沈忘的思绪,只见孟威抽动了数下,竟是醒了。


    沈忘走到孟威身边,缓缓蹲下。此刻的孟威已然面目全非,虽然赵纳福拼死将他托出了温泉池,可重伤已然不可避免。生死一线之间,仅靠着柳七精湛的医术和封住穴位的银针,换得了他片刻的清醒。


    孟威半睁着几近失明的眼睛,向沈忘伸出一只遍布燎泡的手:“沈大人,救……救我……玄鸟……玄鸟要杀我……杀……我……”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沈忘几乎要贴着他翕动的唇舌,方能听个大概。


    “玄鸟,你可有看清?”


    “三只……三只啊!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是来接我的……是来接我的!”孟威脸色青白,神志不清地重复着,“可那雪……雪是烫的,好疼啊,好疼啊!”


    沈忘眉头蹙了蹙,躲开了孟威抓过来的手,压低声音对柳七道:“停云,孟知府可还有救?”


    柳七郑重地点了点头:“若是以药汤吊着,精心护理,伤者又有强烈求生欲望的话,或有一搏之力。”


    “那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沈忘这句话说得极轻,被呼啸的北风一吹,连近在咫尺的柳七都没有听见。


    沈忘站起身,洁白宽大的鹤氅在他的身后从容舒展开来,如同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白鹤。他的目光掠过在温泉池边站定的众人,在虬髯大汉的引导下,整个孟氏山房的主仆皆立于此,惶惑不安地注视着这池中地狱般的场景,紧张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没错,就是地狱。


    “《大宝积经》中记载,地狱道中有八热地狱,第五层即为沸汤地狱。此地狱中,有大铜镬,满中沸铁,火焰炽盛。罪人堕入,骨肉消烂,唯余骸骨。裘县令、孙同知、卫理问和如今的孟知府,分别对应铁床狱、铁嘴狱、阿吒吒狱、沸汤地狱,这是地府判官们为他们刻意营造的地狱。”


    “凭他们的本事,府衙地牢尚且拦他们不住,知府大人的护卫恐怕也难阻上几时。可他们偏偏艺高人胆大,每一场杀戮都要暗合地狱的审判,勿令完美,而就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完美,反倒成为了他们的软肋。”


    “孟知府”,沈忘的声音透着悲悯,说出的话语却暗含讥讽,“你所认为的给你传达天命的玄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墨家早已失传的机关术——飞鸢。孟氏山房背靠女郎山,山体陡峭,猿猱难行。今日天降大雪,北风骤起,若在风起之时,操纵飞鸢,自山崖上一跃而下,便能借着山风滑翔数百米,落点——”沈忘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屋脊,“应该就是那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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