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去那处屋脊上仔细搜索,看看是否有遗落的脚印或者擦蹭痕迹。还有,速速去各处伙房和后厨的炉灶中查看,说不定可以发现飞鸢的残骸。”
虬髯汉子立时领命,带人前去,不多时便带回了消息,一切皆如沈忘所料。
“大人神机妙算,若不是查找得即时,那飞鸢只怕烧得灰都不剩了。”
沈忘笑着颔首:“辛苦了。”
“而孟知府所言的‘烫雪’,也非是雪,而是飞鸢掠过温泉池上空洒下的白灰。干燥的白灰,与人体短暂接触,并不会有什么危害,是以,方才无论是我还是来往的护卫、仆从,都曾触碰过落雪,却并未受到伤害。可白灰入水,却能瞬间升温,将本来温度宜人的温泉水在转瞬间变成佛经中记载的‘沸汤地狱’。”
“在孟氏山房中,有资格浸润温泉池水的,只有孟知府一人。所以,无论此计成与不成,都不会伤及他人,所针对之人唯有孟知府。只要将生石灰倾泻入池中,再想办法困住孟知府的行动,那孟知府便只能‘接受审判’了。”
柳七闻言,应道:“确实如此,孟知府的肩颈处有一极细小的孔洞,应是用细如牛毛的吹针所伤。针上涂以麻药,便可使孟知府四肢麻痹,寸步难行。”
沈忘垂眸,看向温泉池中上下浮沉的赵纳福,此时仆役们正拿着捞网和铁钩,试图将赵纳福打捞上来。可只是轻微触碰,成片的血肉便从赵纳福的尸体上脱落下来,场景惨不忍睹。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他们没有想到,孟知府手下竟还有赵管家这般忠仆,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换得主人偷生。”
“可不是,秦桧还有倆相好的呢……”虬髯汉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沈忘的目光轻轻扫过,他赶紧住了口,佯装看向远处风雪漫天中的山峦。
沈忘曾命他前往府衙的地牢中解救无辜女子,自那日起,他便恨透了这人面兽心的孟知府。今日眼瞧着这孟知府痛不欲生,他虽是心中震动,却并无一丝怜悯,甚至还隐隐为那些地府判官们叫好。
他至今还记得那地牢中偶遇的蒙面女子,身手利落,冷静果决,当真是人中龙凤。自己这也就是跟从了沈大人,若还是当年落草为寇的境遇,只怕自己也愿意投奔那长生观诸人,做一世惩奸除恶的地府判官。
正自这般想着,却听沈忘继续道:“这种失误,对于地府判官来说,是不被允许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孟知府今日必死。而刚刚柳仵作当众所言——若以药汤吊着,精心护理,伤者又有强烈求生欲望的话,或许孟知府还能生还。这句话无疑会加剧他们的决心。”他负手转身,缓步走到瑟瑟发抖的仆从们中间,“所以,他们定是混在你们中间,等着下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一个端着药碗的瘦削丫鬟身上。那丫鬟穿着粗布青裙,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几点灰,低着头,似乎被现场的惨状吓得不轻,双手微微发抖,药碗里的药汁都晃了出来。
没有人察觉出她的异样,可阅人无数的沈忘却终究发现了端倪。
她的站姿很稳。
寻常丫鬟受惊时,膝盖会发软,身子打晃,她却只是双手抖,双腿绷得笔直,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还有她的手,虽沾着灰,指节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持机关、兵刃才会有的痕迹。
沈忘慢慢朝她走去,鹤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火把的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得他瞳孔里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姑娘,药凉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虽然不敢保证每一个故事都分分秒秒扣人心弦,但驴子始终觉得,自己卡结尾卡得特别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定能让读者宝宝们抓心挠肝!
第55章 不秋草(二十) 你说,话本
没有一丝被捉当场的慌乱, 那丫鬟却是笑了。清浅的笑容绽放在白皙瘦削的面容之上,淡极生艳,竟是令人目眩神迷。
下一瞬,人群里忽然爆起一声闷响!混杂着硫磺与硝石的刺鼻白烟瞬间腾起, 裹挟着草木灰的碎屑, 将周遭数丈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是万历年间夜不收特制的“烟幕包”,以硝磺为引, 混上干艾草和煤粉, 专用于制造混乱,顺势突围。
是时, 众人正被沈忘引着,思考着案情,哪能料到如此变故,当下便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在人群的推挤碰撞中, 沈忘只觉眼前一花, 近在咫尺的女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其实,在沈忘走向晏回的那一刻,隐藏在廊檐下的范凌舟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见沈忘已然猜出了幕后真凶,范凌舟也不再犹疑, 炸响了烟幕包。
凭借着多年的默契与配合,范凌舟不费吹灰之力便在烟雾中寻到了晏回。他轻轻捉住晏回垂落在一旁的手腕, 想要在烟雾的掩护下同晏回一道突围。按照计划,唐珠儿在烧掉飞鸢之后就会先行撤离,而楚庸还在约定好的暗巷中等待, 只待他们二人一到,便可溜之大吉。
可是……
在指尖触到晏回手腕的瞬间,对方也猛地回过了头。
范凌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那种目光, 他曾经见过。三年前,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在那个狭路相逢的废弃大宅里,在那骤然爆起的火光中心,是和今时今日一模一样的,从不曾退让的,不死不休的眼睛。
他知道她的意思。
孟威今日必须死。
在她前行的路上,任何阻碍,一并除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就要他们——浮尸百里,血流成河!
晏回转身就朝孟威的方向冲了过去。
烟雾乍起之时,柳七正在给孟威施针。凭借对于危险天生的敏锐,在四周乱作一团,众人尖叫奔窜时,柳七扎稳了马步,扶住孟威的头颈,将银针藏入指缝指尖。果然,下一瞬,浓雾中一道黑影凌厉袭来。
柳七旋身抬臂,银针如星,刺向黑影的腕脉。那人却不躲,左手翻腕格开她的手肘,右手成刀砍在柳七颈后。只是闷哼一声,柳七便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晏回看着仰躺在雪地上,昏迷中仍紧握银针的女子,轻声道了句:“得罪了,柳仵作。”
她心中对柳七存了敬意,是以下手留了分寸,不出一个时辰,柳七便能自行转醒。可对于此刻的孟威来说,却是地狱将至。
在柳七的妙手回春之下,孟威的意识已然清醒了大半。他眼瞧着面前一身丫鬟打扮的女子,动作迅捷的蹲下身子,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刃。那刀身窄而利,泛着冷光,映得那女子琥珀色的瞳仁灼灼发烫。
孟威惊恐地张大了嘴,战栗的白气从他的唇齿间喷吐而出,他尚未来得及喊出声,头发便被晏回猛地揪住,刀刃贴着他的咽喉一旋,热血“噗呲”一声喷溅出来,如同在雪地中绽放的朵朵红梅。
一刀放血,一刀斩首,晏回拎起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一扬手,“咚”地一声,落入温泉池中。
此正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沈忘并不知道这边厢的动向,他被虬髯大汉护在身后,透过逐渐稀释消散的黑雾,拼命寻找柳七的身影。
烟雾乍起之时,在孟威身畔的只有柳七。按照柳七的性子,虽然明知孟威恶贯满盈,可此刻他手无寸铁,身受重伤,是她的病人。医者仁心,她定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更何况,孟威身上尚有更多秘辛亟待挖掘,柳七自是知道这个“证据”的重要性。
为了背后的真相,她向来不惜己身,若是那地府判官此刻对她动手……沈忘只觉遍体生寒,不顾人群的推挤,拼命向他印象中柳七所在的方向奔去。
影影绰绰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身下是浓稠的血泊,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衫。
沈忘的心重重一沉,眼前的雪地与天空,一时倾倒过来,晕眩得他几欲作呕。那陡然而生的恐惧感,让他几乎神志尽丧,直到触到柳七平稳的鼻息时,他方才记得自己也是能够喘息的,颤抖着猛吸了一口气。
被漫天大雪涤荡过的空气,带着血腥味儿冲进肺部,沈忘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柳七身下骇人的鲜血并不属于她,而是来自一旁的无头尸身——孟威。
即使在极度的惊恐与惶惑中,沈忘的反应和理智依旧异于常人,可这并不代表,任何人都有这个本事。
只听一声近乎撕裂的咆哮声在耳畔炸开,这声音是如此之大,直如平地旱天雷。
在看到柳七的那一刻,虬髯大汉便双目赤红地悲嚎了一声,五官扭曲在一起,近乎疯狂地四下逡巡起来。
而他的这一喊,也让沈忘注意到那逐渐消散的黑雾尽头,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正在发足狂奔。
是那个丫鬟!
如有感应一般,那丫鬟忽地回头,也定定地向沈忘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忘只觉呼吸一滞,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那双眼睛,像极了哥哥沈念年轻时的模样。同样的倔强眉峰,同样不肯熄灭的火种,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讥讽与冷漠,都和记忆里的沈念一模一样。只那一眼,沈忘便懂得,这女子是劝不住的,在她的面前,唯有两条路,死亡或是复仇,没有其余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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