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小门小户,可伺候不起您这样的大爷。您快跟着孟府君去吃香的喝辣的吧!说不定,还能跟着泡泡那女郎山的浴汤呢!”


    听老板这般讥讽,老主顾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抛下一块铜板,怒道:“嫉妒,你这就是嫉妒!”说完,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老板下意识地反手将铜板丢到地上:“谁要你的臭钱!”


    铜板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不多时,就被马蹄溅起的尘土覆了满身。


    “无量天尊——”一声悠悠然的诵号响起,一名道长缓步走来,俯身拾起那枚铜板。“臭钱也是钱,何必同钱过不去。”


    那道士眉目生得极好,笑起来眉眼弯弯,让豆腐摊子老板瞬时没了脾气,他正欲伸手接过铜板,却见那道士一翻手腕,将铜板收入自己怀中:“既然老板不要,那贫道也只好笑纳了,无量天尊!”


    * * *


    章丘县,女郎山下。


    冗长的车队在山路上行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至别院门前。只见依山而起一片青瓦院落,朱漆大门前悬着“孟氏山房”的匾额,黑漆描金,极是气派。门侧两尊石狮蹲踞,阶前松柏苍翠,枝干斜斜探向山道,将半个院门遮在浓荫里。


    门外道旁早已候着别院的仆役,见车队到了,忙不迭上前牵马卸辕,箱笼盆景流水般往院里搬,两笼波斯猫则由专门的猫把式领了,往西厢的暖阁去了。


    车帘被管家赵纳福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水汽与松香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济南知府孟威缓缓抬眼,望着那熟悉的朱门,石狮,以及后院贴靠的高耸壁立若水墨大写意般的山石,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


    他扶着赵纳福的手臂,踉跄着下了车,长长吁出一口气,似是要把在府衙里受到的腌臜气一股脑儿吐出去。


    “老爷,仔细着脚下。”赵纳福压低声音劝慰道,“咱们可算是回家了。”


    “人手都安排好了?”孟威冷冷道。


    “老爷自是放一百个心,”赵纳福朝后院的方向瞄了一眼,道:“咱们这处别院,紧傍着女郎山,后院那山石陡得跟刀削似的,别说人了,便是山里最灵的猴子也爬不上来,除了飞鸟,谁能从后院进来?”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前院,那里早有挎刀的护卫大马金刀地站定,“咱们带来的人,尽数压在前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三班巡逻昼夜不间断。到了夜里,灯笼会从院里直挂到山脚,保准亮如白昼。”


    赵纳福凑近孟威,声音极轻:“莫说是地府判官那帮鸡鸣狗盗之辈,便是锦衣卫来了,也未必能敌。”


    赵纳福伺候了孟威多年,如何不知他心中忌惮。果不其然,听了赵纳福这番吹嘘后,孟威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嗯——”他悠悠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应,“倒是想得周全。”


    “这都是小的该做的。”赵纳福赔着笑,扶着孟威往院里走,“暖玉泉的汤早就备好了,就等您去松快松快。小的还让厨房炖了驱寒的羊肉汤,就着新酿的米酒,喝上两碗,保管您夜里睡得安稳。”


    孟威唇边绽开一丝笑意,道:“那敖远还想让我当诱饵,引那些地府判官上钩,想让我命悬一线,而他高高挂起,笑话!我自要看看,我这一走,济南府的烂摊子他还怎么周转得开!”


    “走!”孟威大手一挥,“同本老爷喝酒,吃肉!”


    此刻,成竹在胸的孟威并不知道,顺着孟氏山房几经雕琢,日臻完美的后院花园垂直向上,沿着刀劈斧凿般没有任何弧度的崖壁一路上行数十米,有一处不引人瞩目的凸起,几丛野棘掩映的背阴处并排趴伏着三个人影,正遥遥窥视着下方的情形。


    “三日后,定然有雪吗?”晏回没有转头,目光紧紧钉在正往后院去的小小人影上。


    范凌舟闻言,轻笑出声:“西楼,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这天象?昴宿犯月,斗柄西斜,乃是寒凝之兆,三日后必有大雪。贫道观星,从无一次失手。”


    晏回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又落回山下。暮色渐起,前院的护卫正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灯影摇动,如同一双双困兽的眼睛。


    见晏回不说话,一旁的唐珠儿却是憋不住了,学着范凌舟的样子,摇头晃脑,怪腔怪调道:“从无一次失手——你可记住了,到时候若出了问题,就砍了你的狐狸脑袋。”


    范凌舟眯起眼睛,懒洋洋笑道:“我的脑袋砍不砍,你说的不算,倒是你,挨了三十大板,还能保持平衡吗?若是体力不济,可要早些言语啊!”


    这一句话,连戳唐珠儿两次肺管子,少女脸上的笑意瞬时收敛,她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范凌舟,如同看一个死人:“晏回姊姊,什么可杀不可辱,我现在能杀了他吗?”


    晏回叹了一口气,始终没有回头:“现在不能。”


    范凌舟无声地大笑起来。唐珠儿气得往晏回身边缩了缩,心中筹划着自己的复仇计划。山风呜咽,如同鬼哭,将三人的心思各自掩住,唯余山下那片亮着灯火的院落,等待着三日后即将漫天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


    【驴子提问】:花增光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第53章 不秋草(十八) 天命玄鸟,


    三日后, 夜。


    暖玉泉的水汽氤氲在周身,烫得骨节里的酸痛都化作了绵柔的暖意。孟威倚靠在温泉石上,晃动着夜光杯中暗红色的琼浆,浑圆的月亮倒映在杯中, 如同尸山血海中孕育出的宝珠。孟威微一仰头,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连带着心口的郁郁之气都散了大半。


    他挥了挥手, 屏退了廊下伺候的仆役, 连赵纳福也被他打发去前院盯着。自那地府判官用铁扦钉死了裘县令以来,自己杯弓蛇影, 草木皆兵,睁眼是密探,闭眼是刀光,实在是苦不堪言。唯有此刻, 浸在这温热的泉水中, 听着松涛与泉声相和,才算得了片刻清净。


    月色透过蒸腾的水汽,在泉面上洒下一片碎银般的光。孟威眯着眼,就着那袅袅的热气自斟自饮。不多时, 一壶葡萄酒便见了底,脸颊也泛起微醺的红。


    突然, 孟威挺起自己那随着年华逝去,已略显塌陷的胸膛,大声吟诵道:“早岁那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壮志难抒的郁结之气冲口而出,化作唇齿间的白气, 蒸腾而上。无论是那惨死的裘县令、孙世庸、卫光,亦或是如今大权在握的敖远,他一概都眼瞧不上,心有不甘。他孟威,才应该是鹰巢下辖济南府的掌舵人!凭什么要让他这般不世之材屈居于他人之下,他不服!更遑论那帮杀人越货的地府判官,什么狗屁判官,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审判自己呢!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心潮荡漾间,孟威的声音都有了隐隐的颤抖。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1】!”他狠狠一挥手,拍击得水花四溅,涟漪顿起。


    忽地,鼻尖传来一丝凉意,孟威抬起头,穿过缥缈的水雾,只见漆黑的天幕之上,鹅毛般地雪花打着旋儿坠了下来。


    “好雪!”他低叹一声,胸中豪气顿生,竟忘了腿上的痹症,撑着石栏站起身。他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天地间一片苍茫,所有的烦忧都被这大雪覆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在这时,头顶猛然一暗。


    有三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间俯冲而下,直扑而来,几乎遮蔽了孟威全部的视野。他从未见过如此嚣硕的猛禽,臂展之巨连月轮都望尘莫及,肆意飘散的雪花被它们的羽风所扰,皆斜掠而起,如同无数被惊飞的白鹭。耳畔,隐隐传来又似风啸又似鸟鸣的镝音,锋锐异常。


    孟威何曾见过如此怪鸟,浑然忘了自己还裸//身立在浴汤里,只是长大了嘴巴,目眦欲裂地仰视着。起初,他还疑心是自己喝多了葡萄酒,生了幻觉。可很快,他就给自己找到了足够信服的答案。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玄鸟,玄鸟啊!”心头狂喜,孟威不由得狂笑起来:“我就知道,我才是天命所——啊!”


    孟威的大笑被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代替,一种烧灼的痛楚自面目传来!那种灼痛感绝非幻觉,孟威清晰得感觉到,每当有雪花接触到皮肤,他便会感到一阵烙铁灼肤的滚烫,


    瞬间便在他脸颊、脖颈燎出一片红肿。


    他惊恐万分,下意识伸手去抹,却带下来一层血肉。他吓得踉跄后退,却发现方才还温热舒适的泉池,此刻竟像滚开的油锅般剧烈翻腾,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白泡。而那些从玄鸟的羽翼间坠落的雪花,每一粒都如同给这口“油锅”火上浇油,激起一阵紧似一阵,更可怖的灼烫狂欢。


    那种炖煮的剧痛,混杂着一股麻痹感冲上脊柱,孟威惨叫着,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口沸腾的油锅,却惊惧地发现,他的四肢竟然不能动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下,他唯有嘶声大喊:“救命!来人!赵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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