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晏回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女毛茸茸的头顶,细碎的发不安分地从耳朵上沿呲出来,像极了猞猁耳尖的长毛。晏回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并不答话, 只是俯身放下了药箱。
箱里铺着软绒,放着个白瓷瓶、一卷纱布,还有数根缠着药棉的细竹签。她拧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草药香便漫开来, 混着殿里的沉水香,竟意外地熨帖。
见此情景, 不知为什么,唐珠儿那点子与马谡的同病相怜,拐了个弯儿, 直往“委屈”的小路上钻去,冷不防便红了鼻尖儿。她吸了吸鼻子,哼哼唧唧地嘟囔了两句, 晏回没听清。
“怕疼?”晏回的声音也软了下来。
“才不是……”唐珠儿一扭身,闷头扎进了晏回的怀里。晏回动作一滞,良久,叹了口气,抬手在少女的头顶抚了抚。
唐珠儿感觉自己的头顶多了五个微凉的触点,哼哧了一声,鼻涕和着眼泪肆无忌惮地淌了下来,蹭了晏回一身。
“有没有恼我?”晏回柔声道。
“才没有……只是……”
“只是?”
“只是你打我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唐珠儿的哭声大了起来,“姊姊你为什么不眨眼睛!”
唐珠儿为着晏回没有眨眼睛,哭了一炷香的时间,晏回又好气又好笑,却偏生想不出词句安慰,只能抚着她的脑袋,任由她哭。终于,唐珠儿抽噎了几声,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
“可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砍了他们。”唐珠儿哭得泛红的面颊,犹如桃花初绽,可那花瓣下掩映的笑容,却带着桀骜的邪气。“若我知道会因为他们而挨板子,我会把他们两只胳膊都砍下来。”
“领板子我认,可他们也要认下对杳娘犯的罪。”
“砍了他们的胳膊便完了?”冷不防,晏回问道。
唐珠儿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那晏回姊姊准备怎么做!”
“那些衙役的确是恶贯满盈,可是珠儿,他们所倚仗的可是孟威的威势,若是没有孟威在其后鼓噪,便是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轻易对女囚下手。”说完,晏回却不免有些愣怔。她似乎忘记了,沈忘的存在。若沈忘是鹰巢中人,为何在这般关键时刻被中途调离;可若沈忘不是鹰巢中人,他又为何要为虎作伥,于全城搜捕无辜女子呢?
她绝不相信,在这污浊官场之中,还能有什么独善其身的存在。便是有,也早已殒没在三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清算之中。沈忘到如今都能官居高位,游刃有余,定然是同鹰巢中人虚与委蛇,绝不是何善类!
只可惜……除了十数年前的旧案,她的确没有再查出沈忘的把柄了……
他实在是她毕生所见,最难缠也最神秘的对手了。
唐珠儿并不知道晏回此刻心中所想,只是拍着巴掌道:“也就是说,阿姊要对那姓孟的动手了!”
晏回将心绪从沈忘身上抽离回来,微微颔首:“明日起,长生观闭观七日。待观门重开之日,便是济南府变天之时。”
“那我挨阿姊这顿打,也算是值了!”唐珠儿笑逐颜开的仰起头,眉目里的喜气简直要溢出来,对上的却是晏回神色淡然的双眸,唐珠儿冲口而出的笑声猛地咽了回去。
“至于你——”
唐珠儿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接着抄,今晚,我会再来查的。”
唐珠儿握着笔,看着晏回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宣纸上被泪水晕开的经文,忽地“噗嗤”笑出了声来。她抹了把眼角的湿意,重新跪直身子,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重又抄写起来。
* * *
晏回推门而出之时,恰好见到一袭白色背影一闪而过,那如同红豆掉入绿豆筐中明显的人影,都不用猜便知道是范凌舟。
范凌舟倒是丝毫不觉尴尬,还佯装没有看到晏回一般,自顾自地哼起小调来。
“范无鱼,”晏回并没有给他装疯卖傻逃跑的机会,“你又在偷听。”
范凌舟这才转过身子,夸张地高扬起眉毛,一副不可置信地样子:“偷听?什么偷听?只是月色正好,贫道又同西楼心有灵犀,同往一处来,同赏一片景,这才有缘得见,无量天尊——”
他拉长了尾音,双手合十,微眯起眼睛,如同一只阳光下笑着的狐狸。
晏回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油嘴滑舌。”她转身欲走,毕竟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七天了,她要抓紧一切机会,为那济南知府孟威,量身打造独属于他的“无间地狱”,是以分秒不得松懈,没有闲情逸致同这狐狸道长扯东扯西。
“诶诶诶——怎么刚聊两句就走啊!”范凌舟赶紧伸展双臂,挡在晏回身前,软了语气,“好好好——我确实偷听了,是我不对。”
晏回不言语,只是抱臂凝着他。
“倒也不是刻意为之,你瞧——”范凌舟有些委屈地指了指手中的药囊,“我也是想来给那丫头送药,也是巧了。”
晏回的唇角浮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你们虽是整日争吵不休,聒噪得紧,可此事上,你确是有心了。”
“那是!”范凌舟得意地一抬下颌,“毕竟,我知道你是在意她的。”
他知道晏回曾经有个弟弟,和她的父母一道,殒命于三年前那场大火里。那唐珠儿平素娇纵跋扈,挠人咬人无所不用,可偏生年纪小,很得晏回垂青。范凌舟私下想着,怕不是晏回把唐珠儿当做了自己早逝的亲人,这才另眼相待。若是如此,自己心中翻涌的醋意,亦会平息些许。
闻言,晏回唇边的笑涡淡了下去,眉目间添了几分疏离之感:“两手空空之人,谈何在意。”言毕,转身消失在芜廊深处。晏回的体态本就瘦削,此刻被朦胧的月色一映,模糊了轮廓,整个人如同要融化在那苍茫的夜色中一般。
范凌舟盯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眼睛发涩。
晏西楼此人,几乎是点滴都极合他的心意,他时常会疑惑,莫不是自己前世积了福报,今世方能碰到这样神仙人物。可是,唯有一样,他是极忌讳的,便是晏回挂在嘴边的那句“两手空空”。
她何曾两手空空,只是她从未往自己手中瞧上一眼!
范凌舟有些气恼,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囊,嘟囔道:“还叭叭给人家送药呢,范无鱼,你自己先吃点儿药吧!”
他一扭身,选择了和晏回相反的方向,大踏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虽然女鹅的过去很悲惨,可是现在左手一个唐珠儿,右手一个范凌舟,真是太爽了好吗=W=
第52章 不秋草(十七) 臭钱也是钱
济南府的估衣巷从未这般热闹过。
百姓们争相从茶馆、布庄的门缝里探出头, 瞠目结舌地盯着面前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
头前是二十名挎刀衙役开道,中间是十辆乌木马车,马车四面皆是丝绸装裹,窗牗以轻纱遮挡, 看不清马车内部的景象;最后压阵的是三十余名挑夫, 扁担上挑着箱笼、盆景、甚至还有两笼雪白的波斯猫。猫儿碧蓝色的瞳仁倒映着人们或惊叹、或鄙夷、或艳羡的目光,显得光怪陆离, 不似人间景象。
“乖乖, 这就是那孟瘸子的家当?”扛着糖墩儿靶子的花增光砸吧着嘴道。
“全部?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只是九牛一毛罢了。”一旁的豆腐摊子上, 一位正在喝豆腐脑的老主顾道。
花增光被怼得懊恼,气道:“行行行,你有见识,那你讲讲呗, 看看你有多大见识!”
那老主顾擎等着这句呢, 立马接过话头道:“还真让你说着了,我有个表弟,就在孟知府手底下当差,我听他讲, 这孟知府啊,每到秋末冬初之际, 都会举家搬至章丘县的温泉别院里熬冬。”
花增光听得直恶心,怒声怒气道:“还温泉,还熬冬?这般达官显贵的冬日子还用熬吗?那咱们平头老百姓算什么?”
“瞅瞅把你能的, 你这卖糖墩儿的能和人家孟知府比吗?这孟府君素有痹症,每至冬寒便酸痛难耐,唯有那章丘女郎山下的温泉浴汤方能暂缓其苦。你且想吧, 至岁深暮重,大雪漫天之际,饮一壶好酒,泡一场浴汤,实乃人生一快事也!”那老主顾神往地抻长了脖子,似乎眼前就是鹅毛雪落,热泉蒸隆,眸子里皆是神往之色,全让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拿着汤匙,匙里还晃动着白嫩嫩的豆腐。
“嗤——”花增光不屑道,“快吃你的豆腐脑吧!我看啊,没见识的是你,见惯了这帮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自己也跟着捧人家的臭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孟瘸子的连襟呢!什么泡浴汤,什么痹症,我看啊,这孟瘸子就是让地府判官吓傻了,这是灰溜溜地往章丘跑呢!该!”花增光怒气冲冲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又瞪了那渐行渐远的车队一眼,骂骂咧咧地扛起竹靶子,转身走了。
“这人有病吧!”那老主顾被骂得脸色通红,转头问豆腐摊子的老板,欲从对方那里得到些回应。孰料,正瞧着老板一甩手,扬了他碗里剩下的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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