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沉默的山石在雨水的冲刷下也将成为喧涌的泥石流。


    “既然大家各存心思,谁也说不听谁,那何不去祠堂请祖宗定夺呢?”


    “三弟,这等小事,还需去祠堂请神签吗!”薛承宗还欲以势相挟,薛承文却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薛承业和薛世茂。


    “族规有云,大疑难决时,神签定吉凶。二哥,世茂,你们觉得呢?”


    薛世茂一手捂着自己被抽红的脸颊,一手攥拳,恨恨道:“三叔说得是,该请!侄子今年也逾弱冠了,正是参加祠堂群议之时!”


    “我也同意承文的看法,毕竟——”薛承业勾了勾嘴角,对上薛承宗的眼睛,“祖宗定的规矩,谁也不敢置喙。”


    * * *


    “听说啊”,唐珠儿神秘兮兮地朝着大房的方向挑了挑下巴,“那大老爷刚醒,就和薛公子吵了一大驾,都动手了呢!”


    闻言,范凌舟面露得色,笑道:“一切都在本诸葛预料之中。”


    “嘁”,唐珠儿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动动嘴皮子,这件事儿上出力最多的可是姊姊和楚大哥。”


    此时,晏回正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唐珠儿和范凌舟每日日常般地争吵,微微蹙了蹙眉,转过身子面朝墙,装作没听见二人的龃龉。


    范凌舟见晏回没有阻拦,便继续向唐珠儿挑衅道:“便是动嘴皮子了,怎地,有本事你也动啊!”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后悔!”话音未落,唐珠儿便如同炸了毛的猞猁般猛地向范凌舟扑将过去。范凌舟旋腰扭身,往晏回的美人榻后方躲去。


    “一天天的就知道咬人!西楼,救我!”


    二人在美人榻旁追逐扭打,好不热闹,晏回却始终没有睁眼,甚至还将搭在腰际的薄毯使劲往上拉了拉。


    正在屋外洒扫的楚庸闻声,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自从丢了马匹,他也无需再留在砚池马场了,便搬回了西跨院照顾这一大家子。楚庸自幼便是寡言爱静的性子,可不知为何,自从加入了长生观,他反倒更乐于和晏回诸人呆在一起,仿佛他们身上残留着妹妹的旧影。


    楚庸将暴雨折断的树枝残叶扫成一堆,和着扫帚有节奏的“刷刷”声,一阵颓丧拖沓的脚步声传入院中。楚庸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去,只见廊中的阴影下摇摇晃晃行来一人。


    “薛公子。”楚庸主动打招呼道,屋内的嬉闹声瞬时止住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楚……楚马师……晏公子呢?”薛世茂的身上有很重的酒气,登头盖脸扑了楚庸一身。这小公子虽然平日里行事荒唐了些,可白日里酗酒的事儿却是从来没有过。楚庸蹙了蹙眉,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薛世茂。


    待薛世茂被搀扶着步入房中,头上还缠着布带的晏回坐起身来,笑着道:“贤弟这酒瘾可是不小,人还没到,酒香先至。不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酒满则倾,贤弟还是莫要贪杯才是。”


    原先还在房里追逐打闹的范凌舟和唐珠儿,此时早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楚庸将薛世茂扶到椅子上后,也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晏回和醉醺醺的薛世茂。


    薛世茂本就酒气上涌,此刻见晏回面色苍白,额头的布带上尚有余血,可嘴里说着的皆是对他的关心与照拂,当真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觉眼眶一热,声音也哽咽起来。


    “兄长,是我……对不住你!”他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站起身,“啪叽”一下扑倒在晏回榻前。


    晏回一怔,倾身去扶他,薛世茂却愈发委屈起来:“若不是我之故,兄长压根就不会将马放到砚池马场;若不是我之故,兄长也不必舍马救人;若不是我之故,兄长更不会丢了数十匹天马神驹,连根马毛都寻不回来……都怪我,都怪我!”


    薛世茂双手抱着美人榻的榻腿,眼角竟真的流下泪来。


    晏回的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神采,半晌才温声道:“此皆愚兄之所为,之所愿,与贤弟无关,贤弟万莫自责啊!”


    薛世茂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心中恼恨内疚交织,义愤难平。他为自己嫡嫡亲的弟兄叫屈,也为自己一毛不拔的父亲愧惭。自己与二叔极力撮合,想要薛府与晏兄联手,这难道不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的事吗?可爹爹也不知怎地,横拉着竖挡着不允,这可让自己在晏兄这边如何做人?


    好在,自己和二叔还留了后手。


    “晏兄,你放心,我与二叔、三叔逼着父亲,要为你请神签!”薛世茂止住哽咽,扬起头颅,自豪道:“只要神签所应之事,父亲便是再不愿,也得依签而行!”


    晏回秀眉微扬,佯装疑惑之色,唇角却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神签?”


    * * *


    “嘁,还神签呢,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还不知有多么阴损的勾当。”唐珠儿嘴上说得咬牙切齿,可眸子里洋溢得却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可听那薛公子这般说,似乎……他并不知晓其中真相……”一旁的楚庸却是笑不出来,有些同情道。


    方才,薛世茂与晏回的对话,他与躲在屏风后的唐珠儿、范凌舟尽皆收入耳中。为了能让晏回与薛府联合,以往互相看不顺眼的薛世茂与薛承业竟然联手,逼着薛承宗去祠堂请“神签”。


    一直以来,薛氏一族每逢遇到决定一族存亡发展之大事,都会由族长带领族中年过弱冠的成年男子,入祠堂请神签定夺。神签所做的决定,无论任何人都不得更改。而薛世茂与薛承业也妄图借此,强迫族长薛承宗答应与晏回合作。


    ——兄长你放心,神签所定即是祖宗所定,绝无转圜之可能。与你联手,于情于理都是有益于薛家的,父亲固执古板,祖宗可不允他。只要神签站在晏兄这边,父亲也只能服软。


    薛世茂拍着胸脯的承诺言犹在耳,楚庸不觉叹了一口气:“那薛公子虽是轻佻了些,但不似恶人……”


    话说到一半,楚庸突然怔住了,他张着嘴,一时不知是该合拢还是继续发声。他看到,始终闭目养神的晏回倏然睁开眼睛,直直地向他看过来。那凌冽如同冰锥般地眼神,是楚庸从未在晏回面上见过的。


    那种扼住他咽喉的威慑力,让楚庸瞬时将所有未宣之于口的话语吞了回去。


    “楚兄,你在同情他?”晏回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楚庸却不觉慌乱起来,有些无助地看向一旁的范凌舟。


    “若果真如此,接下来的行动你便无须参与了。”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更新的这一章中,大家应该能看出来,为什么西楼能做长生观的魁首了吧!周六周日不更新,请大家不要扑空哦


    第28章 生死签(十一) 难不成……


    楚庸慌了, 自妹妹大仇得报,他加入长生观以来,晏回、范凌舟与唐珠儿早已成为了家人一般的存在,而追随长生观行侠义之事, 也已然成为了他活下去的支柱。方才晏回冷冰冰的一番话, 虽无情绪,但已隐隐有了驱逐之意, 楚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晏姑娘!我……我知错了……是我小仁无断, 险些误了大事,请晏姑娘降罪!”


    见楚庸伏地跪着,唐珠儿心中不忍,但她一向唯晏回马首是瞻, 此刻竟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倒是范凌舟惫懒地轻笑了两声, 悠悠然踱到楚庸身边,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楚兄,西楼罚你,可不是因你这丁点儿‘仁心’。我长生观奉行以恶止恶, 以暴制暴,便是因看透了天下恶人, 睹尽了人间惨事,方知菩萨心肠无用,君子行径荒唐。你且想想, 怜儿妹妹遭祸之时,又有谁施舍你那丁点儿‘仁心’呢?若真是有人相帮,你又何至于加入长生观呢?”


    “莫说是那看着莽撞天真的薛世茂, 便是那薛府祠堂的梁上燕,檐下蛛,又有哪个没吃过弱者的供养,没沾过无辜者的鲜血呢?兽竞于野,强者噬弱;人活于世,智者欺愚,本就是这人间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楚庸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范凌舟垂头看了他一眼,踱到晏回的榻侧,微微弯下腰,几乎对着晏回耳语道:“西楼,我看楚兄也知错了,不如……就饶他这一遭?”


    晏回的目光掠过楚庸颤抖的脊背,良久,指尖在榻沿上轻轻一扣:“楚兄,起来吧!”


    楚庸如蒙大赦,膝行后退半步才敢起身,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中衣,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晏回却恍若未见,语气平静地安排道:“三日之后,薛氏族人将于祠堂恭请神签,我们作为外人,没有资格入祠堂观礼,但这也就说明,在那个时段我们是相对安全的。所以,我们之前的一切筹划,都要在请神签的过程中进行,勿令圆满。”


    “楚兄——”晏回顿了顿,“你明白了吗?”


    楚庸猛地抬头,对上晏回宁然无波的眼眸,喉结滚动着应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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