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敛去,济南府的夜终于坠下来了。


    * * *


    三日后。


    薛世茂跟在父亲和几位族叔的身后,缓缓踏入薛府祠堂。幼时,他也曾在祠堂中与姐姐追逐玩耍,但却并非是这一座。薛府中有两间祠堂,一间用以供奉牌位,日常祭祀;而另一间唯有在请签群议之时方能开启。薛世茂才及弱冠,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入祠堂之中。


    在踏入祠堂的一瞬,周遭熙熙攘攘的人声顿时敛去,一种被攫住脊骨的怪异感觉传来,让薛世茂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随着目光的上移,薛世茂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寻常祠堂的梁木是松木或柏木,而此刻横亘在他头顶上方的是一道弯曲的灰白色骨梁,骨梁的弧度锋锐,最高处几乎要顶破祠堂的藻井,仿佛一轮从穹顶垂落的月亮。


    “世茂,站到后边来。”薛世茂还欲再看,却听三叔薛承文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定睛一瞧,族老们早已按辈分列站好,薛世茂赶紧缩了缩头,站到了队伍的末端。


    祠堂正中的神座上,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早已被请了来,密密麻麻地端坐着,倾身望向堂下的众人。不知怎地,本来对祠堂群议充满好奇的薛世茂此刻只觉得后背发紧,一层层的冷汗浮了出来,让他一阵燥热又一阵寒凉。


    越过低眉垂首等待的队伍,薛世茂朝供桌上巴望了一眼,只见红惨惨一片,夹杂着隐约的血腥气遥遥飘了过来。桌上摆放的祭品是半扇生猪肉,生枣糕数个,生鱼数条,正是凶祭的排场。


    难不成……还真有祖宗显灵吗?


    心里这般想着,薛世茂不由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队伍的最前排,薛承宗表情冷硬地踱到了薛承文的身边。


    “三弟,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动用神签?”


    一直以来,三弟薛承文都承担着和事佬的角色,他佛口慈心,从不逾矩,最是能够平衡自己与二弟薛承业的关系。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三人之中的定心丹竟偏移至此了呢?


    薛承文依旧捻着佛珠,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大哥,我们都说得不算——”他恭敬地朝神座上的牌位拜了拜,“祖宗说得算。”


    说完,他也不再搭理薛承宗,又垂头念诵起来。这一句话怄得薛承宗浓眉倒竖,又不便在族中众人面前发作,只得自吞苦水,走到一旁候着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请签群议正式开始了。


    “时辰到!请香!”随着族老的唱喏,手捧三炷香的薛承宗被两个族丁搀扶着起身,开始绕梁而行。


    正所谓,三匝通神,请签者要手捧敬香绕着神座转三圈,而香灰不断,方能算得了祖宗应允,可以请神签定吉凶。


    薛世茂心下忐忑,眼睛时不时地往堂上瞄,只觉三炷香上的香灰越积越高,看上去摇摇欲坠。薛世茂心中暗道,若是父亲打定了主意不愿与晏回合作,只怕这时候步子稍微踉跄一下,香灰便断了。


    他跟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薛承宗却步履稳健,顺顺当当地走完了三匝。


    ——兴许,爹也认头了?


    “天圆地方,六丁六甲,神签落地,吉凶自彰——请签!”还不待薛世茂想明白,就见负责正仪的族老朗声念诵起来。同时,神座后步出两名男子,高举一只青铜方盘,盘上覆着红绸,红绸上卧着的正是连薛世茂都没见过的神签筒。


    借着摇曳的烛火细细看去,签筒的筒身泛着异样的青白色,竟是以海兽骨掏空而成。筒口两侧的阴阳鱼首衔着铜环,冷意森森地凝着堂下众人。


    “此乃永乐年间薛氏先祖从西洋带回的神签筒,内藏一百单八支神签,阳签刻“吉”,阴签刻“凶”,阴阳交错者……”薛承宗顿了顿,目光扫过薛世茂,“即为‘生死签’。”


    薛世茂咽了口唾沫,紧盯着父亲拿起签筒的手。苍老枯瘦的手指缓缓包裹住签筒,手腕抬起又落下,筒内竹签相撞,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如同上下牙齿碰撞打战的声音。


    “刷——”一支竹签破筒而出,在万众瞩目中坠向地面。


    竹签坠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薛世茂的心上。他踮起脚尖,越高无数人的头顶,看向那平躺在地面的签身。他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胸膛——只见竹身上刻着一行朱笔细字,清晰可见,分明是个……


    众人的目光皆黏着在竹签之上,却没有注意到,有一根细若蛛丝的银线自藻井的缝隙中缓缓垂落,如同长了眼睛般,稳稳地黏在了签筒的鱼首铜环上,而银线的另一端则隐入屋顶瓦片的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看,签上写得啥呢?


    第29章 生死签(十二) 这就是害了


    翌日辰时, 雾气尚未散去,薛承宗便带着薛世茂敲响了西厢房的大门,而倚靠在榻上读书的晏回也早已等候多时了。


    “晏公子,身体可大好些了?”薛承宗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大权重握的得色。自昨日祠堂群议之后, 三弟薛承文收敛了眉目, 重又变回往日吃斋念佛的清净模样;二弟薛承业趁夜躲了出去,说是要带着伙计到周边村镇要账;而自家儿子薛世茂, 陡然失了两位族叔的帮扶, 也立时没了主意,除了借酒消愁倒也没有什么翻天的行径了。


    是以, 此刻的薛承宗望向晏回的眼神,颇有几分胜者王侯败者寇的架势。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打包好的行囊,眼底却掠过一丝讶然。


    “托薛老爷的福,一切安好。”晏回起身行礼, 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


    薛世茂跟在父亲身后, 往日里挺直到略略后仰的腰板此刻瑟缩了些,他不敢看晏回,只盯着自己的靴尖,喉结不住滚动, 像是有话堵在喉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承宗悠悠道:“昨日祠堂之事, 想来公子也听说了。公子对薛府有恩有义,数次仗义相助,我本也抱着合则两利的心思, 可惜……”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晏回平静的脸,一字一顿道,“可惜祖宗不允, 实在是……哎……”


    “公子也看到了,府中近日琐事缠身,族内长辈亦多有微词,说我留客过久,反倒会扰了公子的计划,所以今日便带着犬子登门叨扰,问问公子的意思。”


    晏回的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着,瞟了眼在薛承宗背后“立棍儿”的薛世茂,笑道:“薛老爷言重了。拳毛騧既失,我本就该回西域再寻良驹,只是世茂贤弟盛情难却,这才多叨扰了几日。”


    闻言,薛世茂身子一晃,抬起头来:“兄长……我……”


    晏回微微抬手,制止了薛世茂的剖白,笑意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贤弟不必多言。你我兄弟一场,他日若有缘西域相见,当与你共饮葡萄佳酿。”


    薛世茂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嘴唇直个劲儿哆嗦,却在薛承宗冷厉的注视下,将所有话咽回了肚里。


    见晏回如此识趣,薛承宗脸色风雨稍霁:“既如此,老夫便不叨扰了。”说完,转身离去。


    他这一走,倒把始终藏在他身后的薛世茂露了出来。薛世茂梗着脑袋,脚底板像生了根般,一动不动,只能看见他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如此数次。


    “世茂!”薛承宗走到月洞门时,见儿子仍杵在原地,便扬声道:“还愣着作甚?”


    薛世茂浑身一颤,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猛地塞到晏回手里。


    “这是阿姊……阿姊做的,兄长……路上吃……”说完,便狂奔而出,连头也不敢回。


    晏回低头一看,手中是一包用油纸仔仔细细扎好的桂花糕。


    * * *


    还没穿过垂花门,油纸包里的桂花糕已经被唐珠儿吃了个精光。唐珠儿小心地将油纸包叠好,顺着纸张的缝隙向里偷偷吹了口气,“呼”地一声,油纸包鼓胀起来,把外层捆扎的麻线都顶了起来。


    “喏,剩下的给你吃。”唐珠儿顺手递给范凌舟。


    范凌舟没有接,挑了挑眉只是笑。


    见骗不了这狐狸道长,唐珠儿也不气馁,转手送到楚庸面前。


    “楚大哥,给你吃。”


    楚庸哪里知道其中机巧,一叠声地道着谢接过,刚托在手上未及细看,唐珠儿便一个巴掌拍了过来,正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上。


    “啪——”少女的笑声和空纸包炸开的声音同时响起,楚庸也不由得咧开了嘴角。笑闹声引起了几个洒扫仆妇的注意,见晏回一行人大包小包的往门口走,都不由得停了手里的活计,垂下了头。


    想来薛家父子兄弟因晏回闹得鸡飞狗跳一事,已是阖府皆知,便是下人仆妇们也都盼着这不速之客抓紧离去。见此情景,众人敛了笑,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府门外早已候着一辆双驾马车,楚庸抢先一步登了上去,掀开车帘,不由怔住了。车中端坐着一位女子,双目含泪,透过隐隐掀动的车帘缝隙,望着不远处的薛府大门。


    “青杳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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