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宗只觉两腿一软,发了狂的奔马尚有一躲之机,可若陷入流石便是必死无疑!再加上他方才挣扎闪躲早已力竭,哪还有余力对抗这气势汹汹,避无可避的流石。一时间,愤怒、自怜、懊恼、遗憾纷纷涌上心头,激得薛承宗脸色惨白如纸。生死攸关之际,薛承宗偏生出一股狠劲儿,正欲拼死一搏,却听一声“小心”!


    一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从雨幕中冲出,一把将薛承宗拽向岩壁凹陷处。


    借着一阵急似一阵催命般的雷闪,薛承宗看清那救他于危难之间的男人的脸。竟是晏回!


    由于巨大的冲撞之力,二人几乎是毫无缓冲地拍到了岩壁上。薛承宗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视线模糊中,他隐约看见晏回的额角也在流血,可他的表情却格外镇定与冷峻,镇定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气血翻涌间,薛承宗昏死过去。


    * * *


    待得薛承宗再次醒转,已是三日后的黄昏。经过连日来暴雨的洗濯,夕阳鲜红透亮得如同玛瑙一般,薛承宗缓缓睁眼,入目是被天光浸透成暗褐色的木制床顶。他试着动了动,却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左臂传来钻心的疼。


    “爹!您醒了?” 床榻一侧传来少女的哽咽声,薛灵犀握住父亲未受伤的右手,扭头对小丫鬟吩咐道:“速速去请少爷。”


    话音还未落,端着药碗的薛世茂已经一路小跑地走入房中,一面喊着“爹”,一面被烫得龇牙咧嘴,双手不住地倒替着。


    眼瞧着一双儿女满目焦急,尽孝膝前,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当爹的薛承宗不由一阵宽慰,可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攀了上来,涌上嘴角的慈祥笑容瞬时冷了下来。


    “那晏公子呢?”


    “爹——”跟药碗较量的薛世茂终于走到了床前,将碗在几上一放,便急不可耐道,“这次可多亏了晏兄,若不是他那舍身一扑,只怕您老就交代在马场了。”


    薛承宗的指尖猛地收紧。昏死前那道玄色身影、额角的鲜血、以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镇定,如冷刺般扎进脑海。


    “晏回……”薛承宗不由得咬紧后槽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 薛灵犀红着眼眶截口道,“那日流石过后,我们是在凹坑里找到了您和晏公子。他为了护着您,伤了额角,晕眩不止,更难得的是——”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佩,“他第一句话就是催促我们先救您,对自己的伤只字不提。还有那些拳毛騧……”


    闻言,薛承宗精神一振。他狼狈至此,甚至不得不欠了那晏回一个人情,不就是因为那批拳毛騧吗!他冒着大雨突袭马场,就是因为猜度到晏回这奸商在马匹的毛皮上做了手脚,方才有了这批天降神马。而楚庸洗马还要偷偷摸摸,不正是说明假的拳毛騧见不得水吗!暴雨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定能让他们无所遁形!


    薛承宗心头大喜,正欲追问,却听薛世茂懊恼到:“阿姊,可别提那些拳毛騧了……晏兄都要伤心死了……”


    薛世茂的脸上尽是痛惜与感慨,却没有丝毫上当受骗的愤怒,薛承宗大惑不解道:“那些马怎么了?”


    “就因为那场杀千刀的流石,山体裂了道丈宽的缝,马群全顺着裂缝跑了!晏兄为了救您,根本没来得及追马——他这次带来的数十匹良驹,一匹不剩,全跑了!人家这是……倾家荡产救了您一命啊……”


    薛世茂的话语鼻音很重,眼圈也不自觉地红了:“昨日,儿子去探望晏兄,他只问您的身体,可他自己的损失却……哎……”


    薛承宗怔住了,他看着自家这一双为了明显不怀好意的旁人长吁短叹的儿女,竟是半晌无言。是自己将这对儿姐弟保护得太好了吗?他们不仅看不出造假的拳毛騧,亦看不出晏回的苦肉计,甚至还在为对方本就不存在的损失痛心疾首,而没有对这样太过巧合的偶然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一股掺杂着无奈的怒气涌了上来,薛世茂刚想开口,屋外又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正是他的二弟薛承业。他的身后,跟着无论何时都不紧不慢的薛承文。


    “大哥,你醒了!”薛承业喜气洋洋地凑上前来,把床边伺候的薛世茂挤了开去。“正好,我有事同你商量。”


    “二叔,爹刚醒,身子尚且虚着,您能不能……”薛灵犀劝阻道。


    “我倒要听听二弟……要说什么。”薛承宗沙哑着嗓子开口了,他有预感,薛承业即将说出的话语,会比自家儿女所言更令自己怒不可遏。


    果不其然,薛承业笑道:“大侄女,你瞧,你爹身子骨硬朗着呢!这可是他催我说的啊——大哥,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府上派了不少人陪那晏公子找马,可惜啊,连根马毛都没寻着。我寻思着,这兴许啊就是天意!”


    “天意?”薛承宗冷笑着扯了扯嘴角。


    薛承业点头道:“可不是天意吗?这晏公子财大气粗,能从西域千里迢迢运来拳毛騧,却偏偏在咱们府城里‘翻了船’,不就是上天给咱们的机会吗?大哥,我早就劝过你,宁做凤尾不做鸡头,若是趁着晏公子亏损之际,和他搭上线,在西域的商路上分一杯羹,长此以往,别说府城的生意了,就是京城的生意咱们也未必不敢碰!”


    薛世茂闻言,脸上毫不掩饰地乐开了花,往日里看上去不招人待见的二叔,今日瞧着却是和蔼可亲起来。


    “爹,你瞧,二叔还有这般远见!”薛世茂没忍住,吹捧了一句。


    薛承业笑得更欢了,拍着薛世茂的肩膀,格外亲厚道:“你平时也是小瞧了你二叔,在做生意上,你二叔感认第二,就没有敢——”


    一声冷笑从薛承宗的齿间溢了出来,冷硬得出奇,薛承业和薛世茂的笑容收敛了些,僵在了脸上。


    “这件事,你同承文商量了?”薛承宗将目光投向一旁垂眸不语的三弟薛承文。


    “大哥,你也知道,承文整日里就知道吃斋念佛,生意上的事儿都不操心的……我这不,抓紧先来跟你商量吗……”


    薛承宗看了看佛爷似的薛承文,又看了看围坐在身前却心系于一个骗子之身的众人,怒极反笑,斥道:“我看你们一个个,真是被那晏回灌了迷魂汤了!我人还没醒,你们倒是心心念念替外人算计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薛承宗真的快要被自己的傻儿子和彪弟弟气死了!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今日已补完昨日更新的章节,大家可以回去看哦!


    第27章 生死签(十) 若果真如此


    “大哥, 您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那晏公子马群虽失,可他手里握着撒马儿罕的商路啊!咱们薛家马场不就缺这样通天的路子?我和世茂——”薛承业迅速地与自家侄子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这也是为了家里好啊!”


    “为了家里好!?你们知道那晏公子的底细, 了解那晏公子的意图吗?世茂也就罢了, 他自来是个没心眼儿的,可承业你怎地也随着他胡闹!”


    “爹, 你这就没道理了!”本来觉得薛承宗伤病初愈, 薛世茂还极力压着火气,这番听父亲劈头盖脸地骂自己没脑子, 薛世茂也憋不住了,急道:“晏兄还能有什么底细,还能有什么意图,人家前脚刚救了您的命, 后脚你就不认账了?”


    薛承宗气得直发笑, 斜眼瞅着薛世茂:“撒马儿罕的商路……哼,被几匹假拳毛騧骗得团团转,还敢跟你爹这般理直气壮!”


    府宅中的外事,薛灵犀本不欲插手, 可眼瞧着众人火气上涌,剑拔弩张起来, 薛灵犀也只得去拉拽梗着脖子的薛世茂,想要他跟爹服个软。谁料,薛世茂是个顺毛驴, 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见亲爹先是说自己没脑子,又在自己最自豪的相马一事上狠狠踩了一脚, 浑身一哆嗦,踏前一步大声道:“爹!您可以瞧不起孩儿,但您不能讥讽孩儿不会相马!那拳毛騧,孩儿是一匹一匹相看过的,绝对做不得假走不得眼的!”


    “若你就是看走眼了呢!”薛承宗怒喝。


    “那您就将孩儿的眼珠子剜出来泡酒喝!”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过后,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混账东西!”薛承宗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薛世茂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道:“为了一个外人你竟然……”


    “我说不允就不允!”房间里回荡着薛承宗怒极的吼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近乎凝滞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捻动珠串的声响。薛承宗转过头,正对上薛承文低眉垂首的脸,他没有看薛承宗,只是盯着手中盘着的星月菩提。


    “大哥,您怕是忘了,您虽是当家之人,可府上的事也并非全由您一人做主。”薛承文微微抬眼,露出细长上扬的眉眼,和镶嵌在眼眶里深不见底的瞳仁。“——老祖宗才说得算。”


    薛承宗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若是薛承文不开口,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不言不语的弟弟存在,就如同在他与王五六密谈那日,他也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廊处的薛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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