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账目中,洪灾后连续三个月,两地的盐销量和价格均持续走低。”
“与事实不符。”
“且西南府不如江南富裕,即使销量降低,两处的销量不可能都是四成。”
这哪里是做账,明明就是按统一比例扣下去的。
其二。
“百姓每到寒冬腊月,都会熏制腊肉以过冬。”
“从九月入秋起,百姓会大量购盐。”
除了熏制腊肉,还要腌制咸菜。
越是荒年,咸菜越咸,用盐越多。
“账目上却记载,因天灾减产,九月至于腊月,盐的销量只有细微变化,且价格也无变化。”
“但臣女听嬷嬷说,每年九月开始,盐价都会疯涨,是平时的两三倍之多,就这样的价格还不一定能买到。”
“因此,账本所记,完全不对。”
其三。
“自臣女有记忆起,盐价每年都有涨幅。”
虽然不多,现在的均价格至少是十年前的三倍。
“但账本上盐价十年未涨。”
表面看,这是盐商遵从朝廷旨意,控制盐价,让百姓都吃得起盐。
实际却是,百姓买盐的花了更多的钱,国家收税却越来越低。
“臣女估算,就这三处,每年克扣至少百万两。”
百万两!
这些蛀虫!
皇帝震惊的同时,觉得眼前的小姑娘真是太厉害了,光是看账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小姑娘是长公主点名要见的,看来长公主确有过人本事。
而长公主是阿聿找来的,唔,还得是阿聿。
皇帝向萧聿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却看见萧聿眼里的嫌弃。
明晃晃写着:家都被人偷光了,你还有脸笑。
皇帝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沈从鸳,你很好!”
“户部竟敢如此欺瞒朕,明日朝堂上,朕定不轻饶!”
“陛下如何不轻饶?”
白玉禾问,“那户部尚书周耀出自京城四大家族。”
“但他家中十分节俭,本人更是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出没各种场合,在朝野颇有清廉名声。”
户部之烂账,周耀必然是最大赢家之一。
若不能抓到他的把柄直接按死,户部之疽痈根本没办法除去。
这就是周耀在户部尚书之位屹立十年不倒的原因。
“长公主认为当如何?”
京城四大家族,当初曾为太祖立下从龙之功,本该在江山稳定后,除去实权荣恩奉养。
先帝并未使用雷霆手段,而选择相信他们的忠心。
可这怀柔,反而养大了他们的野心。
多年来,他们盘根错节,互相扶持,在朝中各处渗透官员与势力。
等到萧震登基,四大家族早已枝繁叶茂,难以撼动。
而外强敌,内有天灾,皇帝忙的焦头烂额,就更没时间管他们。
白玉禾轻轻摇晃手里的茶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陛下别忘了民心可用。”
攘外必先安内,江山动摇,她们缺粮缺兵器。
这些都需要钱。
“这次,我们请百姓帮忙。”
“此事,我需要沈从鸳做帮手,陛下不介意给她个身份吧?”
“长公主的意思是?”
“沈从鸳的能力陛下也见到了,做个京都照磨,当绰绰有余。”
督察院中,专门负责稽查的部门,叫照磨所。
所下设八品照磨,九品校验,官阶虽不高,却有权核查全国账目之权,同属十三道监察御史,可直达天听。
户部账册烂成这样,可见如今的照磨所早已成了摆设。
“八品照磨,女子当官?”
皇帝看向萧聿。
萧聿脸色淡淡,修长的手指轻敲在腿上,滚金蠎服上的蟒眼显得格外有神。
“父皇母后当年共同出征,抵御外敌。”
“女子既可浴血疆场,为何不能做官?”
只要白玉禾够格,他连江山都能交给她,何况是几个官职。
“好好好,还是长公主想得周到。”
“沈从鸳听旨,朕命你为京都照磨,官拜八品,协从长公主查清户部账目,不得有误!”
沈从鸳微微张着嘴,看着明黄靴子上的云纹不敢置信。
陛下封她做官?
大景第一个……女官?
白玉禾给皇帝使了个眼色,皇帝又加了一句。
“因此事牵扯众多,为保你平安,朕特调遣十名侍卫日夜守护你周全。”
啊,陛下还要给她侍卫保护她。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喉咙好干,心跳好快,谁能告诉她现在她该做什么?
“沈二姑娘,还不领旨?”
白玉禾的声音清冽,如雪水击溪石,流入沈从鸳心中,将凌乱的波涛重新抚平。
“臣沈从鸳,领旨谢恩。”
再抬头时,眼神明亮且坚定,“定不负陛下、长公主所托!”
片刻后,沈从鸳出宫与父亲汇合。
什么?
两刻钟不见,女儿成我同僚了?
女儿封官,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沈继规,揪断了八根胡须。
好消息,家里又出了一位官员。
坏消息,是照磨。
稽查账目,这可是最得罪人的差事啊,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经得住查?
连他自己也…
要不,把上个月收的那只老母鸡坦白了?
“沈大人,我与令千金还有要事去做,你先请回吧。”
白玉禾出宫,邀沈从鸳同乘。
“这就要开始办差了?”
“时间紧急。”
还没来得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沈继规,欲哭无泪,只快速交代了女儿几句话,便看她上了白玉禾的马车。
“长公主,我们今日去何处?”
“两件事。”
“第一件,你被人刺杀过吗?”
曲婉婉的人要杀沈从鸳,再嫁祸萧俪,萧俪又岂会坐以待毙。
这场刺杀一定很精彩。
第95章 绑架
“师伯,你这真厉害,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沈从鸳抓来了!”
郊外不知名茅草屋内。
陆泽拍着扶苍的马屁,“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临死前我想与她单独待一个时辰。”
“劳烦师伯先去其他地方转转?”
“师妹让速战速决。”
扶苍发出沉闷的声音,“避免节外生枝。”
自出现在陆家,扶苍的斗篷从不离身,陆泽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地下擂鼓,让人不太舒服。
陆泽微微皱眉,胸口有恶心感传来,眼里划过嫌弃,一旁扶着他的花容,轻轻捅了捅他的手臂。
陆泽摆出一副笑容,“师伯,你知道两月后是我娘的生辰吗?”
“你有没有给她准备生辰礼?”
扶苍微微扭头,生辰礼?
“你知道我娘喜欢什么吗?”
“我娘喜欢木雕做的鸟,听说城东那边有一家木雕铺子,做出来的鸟可以飞起来。”
“但需提前三月定做,师伯现在去,让他们加加急,说不定来的及。”
扶苍头更低了,仿佛在犹豫。
“师伯,沈从鸳害我受了这么大的罪,你总得让我出出气吧?”
“反正事后,你把人切成几段,再留下安平公主府的信物不就行了。”
“就一个时辰,你去一趟再回来,事情肯定办成了。”
“师伯心疼我娘,也心疼我,比起我那个毫不在意我感受的陆承远,我有时候更愿意您是我爹。”
“好不好嘛,师伯!”
扶苍:“就一个时辰。”
“谢谢师伯。”
“不可耽误师妹的计划。”
“知道知道,师伯放心。”
扶苍说走就走,转眼便消失在树林。
成功忽悠走碍事的,陆泽很是自得,他捏捏花容的脸,“还是你聪明。”
“你怎知他喜欢我娘?”
花容扑闪着桃花眼,“直觉。”
“真恶心,一个怪物也敢觊觎我娘。”
扶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永远藏在阴影中,声音还特别难听,不是怪物是什么。
“要不是看在他还有些用的份上,爷现在就宰了他。”
花容拍拍他胸口,“泽郎,快办正事吧。”
陆泽看着地上昏迷的沈从鸳,狠狠踢了一脚。
他被陆承远打得不轻,如今靠花容扶着勉强站立,这一脚使不出什么力,却牵扯了伤口。
疼痛让他恨意更甚,同时,沈从鸳也悠悠醒转。
看着眼前愤怒的陆泽和陌生的草屋,脑海里想起与长公主分别时的对话:
“小鸳,一旦离开长安街,你就要做好随时被掳走的准备。”
“是谁要杀我?”
“今日之前只有一两个渣滓,今日之后,文武百官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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