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东家!”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满头大汗,脸上还有几道追人时蹭到的灰,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却顾不上歇,抬头便道,“东家,我追着那两个人……看见他们……进了王家酒楼的后门!”
贺鸣玉一怔,随即眉头一蹙,脑子里那点关于奚文成的愧疚瞬间被压了下去:“你确定?看清楚了吗?”
“千真万确!”宁六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灰,瞬间把脸抹成了花猫,“我亲眼看见的,那瘦猴先溜进去,黑面大脸的那个在后头张望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了,但后门的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堆着几个空酒坛子,上头贴着红纸,一看就是王家酒楼的酒坛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眼下是牛二哥在后门守着,我赶忙回来报信,现在就等着东家一声令下了。”
贺鸣玉有些惊讶,平日里看他憨憨的,只知道埋头干活,关键时刻倒是个能用的,她万万没想到宁六反应这么快,心思也这般细。
牛二哥是闲汉,平日里就在街上游荡,守在酒楼附近确实不会让人生疑,她脑子里快速转动起来,王家酒楼之前故意降价那事就已经很不讲究了,如今还闹出这样的丑事来,这分明是冲着砸她的招牌来的。
贺鸣玉的心里很快有了决议,“走,”她抬脚便往巷口走,脚步又急又快,“去军巡院。”
宁六一愣,连忙跟上:“军巡院?”
街道司专管街道卫生、占道经营、市容市貌此类案子,开封府则是管着整个汴京的治安、司法、民政,重大案件、涉及官员的案件都归这里,像污蔑这样的不属于街道卫生的小案子则由军巡院处理。
军巡院是开封府的下属机构,分片负责汴京城内治安、缉盗、审理等小案子,寻常商户的纠纷自然在内。。
贺鸣玉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冷意:“有人污蔑我们,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起她的衣角,宁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着东家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好说话得很,可此刻那背影绷得笔直很不好惹,他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二人快步回到店里,贺鸣玉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
英子抱着账本,小脸绷得紧紧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阿姐,你要去哪儿?”
贺鸣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半旧褙子,利落穿上,“有人往咱们锅里泼脏水,我得去讨个说法。”
孙二娘从灶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担忧:“东家,要不要等萧评事下值了同你一道去?你一个人……”
“不等了。”贺鸣玉打断她,直言道,“这事拖不得。”她觉着那两个人敢直接进王家酒楼,想来或许还留有后手,眼下最要紧的是请军巡院的官爷和她一同去抓个正着。
*
内城的军离仪桥街不远,走一刻钟便到,贺鸣玉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停在了军巡院斜对面的一个小书摊前。
书摊不大,一张旧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铺着靛蓝粗布,上头摆着几摞纸、几支笔、一方砚台。摊后坐着个瘦削的老者,正就着日光抄写什么,旁边竖了块木牌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代写书信、诉状、契约。
“老丈。”贺鸣玉走上前,“劳烦您替我写一份诉状。”军巡院就这点不好,进去之前需得写状子,格式还很有讲究,只能花钱请人代笔。
书摊后的老者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人高马大的宁六,点点头,抽出一张崭新的纸,铺平,蘸墨:“娘子要告什么事?状告何人?”
贺鸣玉三言两语说完何事,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贺娘子,能否请你喝一盏茶?”
她闻声转头,书摊边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老丈,瞧着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料子极好,却不是那种扎眼的富贵。他身形清瘦,眉目之间,隐约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精光的眼睛。
贺鸣玉心里怔愣片刻,几乎是在看见这张脸的同时,就猜到了他的身份,王家酒楼的东家——王老爷。
她先前虽未见过他,可王斌与他实在相像,如今一眼认出,这个人在这个时辰站在这里,用意何其明显。
贺鸣玉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我现下有要事,茶就不必喝了,改日吧。”说着,她朝书摊后的人微微颔首,“老丈,请继续写。”
那人正要落笔,一块碎银子却轻轻落在了书摊的木板上,不算大,约莫只有二钱,却比写诉状的二十多个铜板贵多了。
“不急。”王老爷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话是对着书摊老者说的,“我们等会儿再来。”
可他的目光,分明落在贺鸣玉身上,“贺娘子,我今日这盏茶价值不菲,滋味甚妙,怎能错过呐?”
第117章 二百两银子 无非是要各打五十大板,让……
贺鸣玉跟着王老爷到了茶肆的包间, 推门进去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茶肆不大,包间却收拾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几竿翠竹从窗外的天井里斜斜伸进来, 竹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可她没想到, 茶肆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而且是熟人。
贺鸣玉一愣, 随即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周翁万福。”
眼前之人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年纪, 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 可精神矍铄, 一双眼睛眯缝着, 里头却精光内敛。他今日头上系了个东坡巾,穿了身墨绿色的衣衫, 和王老爷年岁大致相仿,但却比王老爷多了几分周正, 若是在街上瞧见了,只怕会以为是个致仕的官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人便是饮食行的周行老。
行老虽不是官, 也不领俸禄,但是在汴京,他的实际地位要比很多官员都高得多,说句僭越的话,在任何一个行当, 行老都可以称得上是土皇帝。
行老和街道司、军巡院,甚至是开封府的小官小吏都说得上话,甚至有时候比街道司的人说话更有用。
全汴京所有食肆的东家,名声大如樊楼也不例外,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周翁”,端茶倒水更是不敢怠慢。因为新店能不能开张,全凭他给不给行牌,若是违反了行当的规章,他说罚就能罚,甚至可以直接除名,让人在汴京城再也干不了这一行。
不过行老也不是谁都能当的,首先必须得是老行老推上来的,也就是老行老指定的接班人。据贺鸣玉所知,周翁属于子承父业,他爹原先就是行老,他自幼跟着跑腿学习,认识各家掌柜,顺理成章地坐上了这个位置。
但光如此还不成,想要行当里的人服气,行老必须得有点真本事,周翁在汴京也经营着三四家酒楼,手上不差钱,因此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偏袒谁。而且据说此人很是重情重义,对守规矩的商户颇为照顾,若是行会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亦很是护着行会里的人。
除此之外,此人很是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许多小官小吏交情甚深,连带着对寻常商户说话都很是客气。
此刻,周翁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盏,他今年五十有六,在汴京饮食行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眼前这桩事,还是让他有些头疼。
他对面坐着的是贺鸣玉,瞧着年纪轻轻,却很是沉稳内敛,旁边站着的是王家酒楼的老东家王福,此刻正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懊悔还是别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贺东家。”周翁笑眯眯地对她道,“这茶肆的正山小种如今正是最适口的时节,快尝尝味道如何。”
贺鸣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滚,她微微点头,不卑不亢地回道:“不愧是周翁说好的茶,醇厚顺滑,还带着点桂圆的甜润。”
“原先只晓得贺东家在厨艺上很是精妙,没想到品茶上也很有自己的见地,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贺鸣玉没有接话,依旧维持着品茶的姿势,等着他往下说。
饮食行的行老,说到底是个和稀泥的角色,她虽说不曾与行会打过多少交道,却也听人说过,行老最怕的是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府衙去,连累行会的脸面。所以她方才一瞧见周翁,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无非是要各打五十大板,让她息事宁人。
可她没想到,周翁话音一转,竟是先骂了王福。
他依旧笑眯眯的那副模样,语气却沉了几分:“我也听说了,王家那个小的做了些混事。”说着,还给贺鸣玉续了茶,茶汤顺着壶嘴落进盏中,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他笑继续道:“老朽在饮食行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争的,见过抢的,可像王斌这回这般下作的,说实话,这些年头一遭。”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可那双微眯着的眼睛里,却透出一丝少见的冷意,瞥了一眼王福,直言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