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你虽教子无方,但念在你主动找我承认此错,老朽只让人把你的名字从行簿上划了三个月。这三个月,行会的份例你照交不误,可行里的集会、议价、新菜品评,你一概没资格参加。另外,罚银二百两,充入行会的公义账,往后专用来帮衬受了委屈的小商户。”


    王福的脸一下子白了,二百两银子倒还好说,可被行会除名三个月,这就意味着这三个月里王家酒楼在汴京无依无靠,没有行会背书,便没有同行往来,供货的菜牙、肉贩,哪个还敢放心同他做生意?


    贺鸣玉微微垂了垂眼,算是认可了这个惩罚的分量。


    周翁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贺鸣玉身上,语气又软了几分,像在哄孩子一般:


    “贺东家,老朽知道,这点罚,抵不上你受的委屈,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开个食肆不大容易,又被人泼了脏水,换作是老朽,也得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脸上那永远挂着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可话又说回来,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是个糊涂人,一时鬼迷心窍,这才雇了那么个泼皮来闹事。你说他图什么?难不成是图把你的店搞垮?说实在的,王家酒楼开了二、三十年,根基在那儿,你那个小食肆就算生意再红火,也伤不着他的筋骨,王斌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


    “老朽托个大,叫你一声侄女,你听老朽一句劝,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把王福往死里整,是出了一时的气,可往后别人怎么看你?饮食行毕竟是个讲究人情往来的地方,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


    不等贺鸣玉回答,他马上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老朽也替你想了想,这王福必须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站着的王福立即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贺东家,我晓得我那孽子做的混账事不地道,只求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一回罢,若是再有下次,你都不用开口,我亲自把这孽子送到开封府去。”


    周翁微微颔首,又道:“另外,她还得赔你一笔损失,老朽替你谈了个数,你也别嫌少,二百两银子。虽说这事你今个已妥善解决了,但难免对生意有影响,你不是要送冷吃兔么?这本钱都一并算进去,多的呐,算是他给你赔礼。”


    他一口气把该说的全说了,笑呵呵地看着贺鸣玉,眼睛里流露出“老朽已经尽力了”的坦然,又带着一丝“给老朽个面子”的恳切。


    实际上,周翁心里清楚得很,这而百两,王福是咬着牙答应的,方才在隔壁间谈的时候,他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可周翁只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你若不应,老朽只好把这事报给府衙了,雇人诬陷商贾,按大宋刑统,脊杖二十,枷号三日,你丢得起这个人么?”


    王福闭上眼就能想出那个画面,他那三十出头的儿子,戴着木枷跪在府衙门口,被来来往往的人指指点点,汴京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若真枷号,往后王斌还怎么做人?还怎么接他的班?


    所以他认罚,四百两银子,加上他这张老脸,只要能保住儿子不受刑,这些都值得。


    可值归值,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堵得慌。


    倒不是堵那五百两银子,而是堵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他王家酒楼先前何等气派,如今竟然要靠自己一个老头子给人赔礼道歉来保平安,可恨可叹呐!


    周翁心里其实对贺鸣玉是有些佩服的,一个年轻女子,被人这般污蔑,不哭不闹,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摆平了,还顺势搞了个活动把生意推得更红火。


    这样的手段,别说女子,就是汴京城里那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狐狸,也未必有这份心性。


    可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夸得太多,或许会让她觉得行会在偏袒她,往后更不好管,徒增自己烦恼罢了。


    所以周翁只是笑眯眯地等着,像一尊弥勒佛,手里捏着茶盏,心里盘算着:这姑娘要是聪明,就该顺着台阶下了,二百两银子,加上王福被行会除名三个月,里子面子都有了,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里叹了口气:这行老啊,听着好听,实则就是给人擦屁股的,一边要罚,一边要哄,哪头都不能得罪。


    真他爷的憋屈。


    贺鸣玉垂下眼,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算账。


    店里满打满算,一个月的净利也不过五、六十两,二百两,相当于小半年的收入。加上之前行会的罚银二百两,对于一个酒楼来说,四百两已算不上小数目,够王福心疼好一阵子了,也够他长长记性。


    而且若是执意告到开封府,前前后后少说也要两、三个月,这几个月里,她还得一趟一趟往府衙跑,铺子里的生意肯定是顾不上了,最后判下来,顶破天也不过百八十两,还得搭进去无数的时间和精力。


    为了出一口气,搭进去两、三个月,值得吗?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值得,王家酒楼不值得她花两三个月去对付。


    她有铺子要开,有生意要做,把时间和心思花在这样的人身上,太亏了,与其让他枷号几日,真不如让他赔钱,毕竟在这个时代,钱到了自己手里,才是实实在在的,这笔账,她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贺鸣玉微微侧过头,看向王福,只见那人低着头,额上沁出一层薄汗,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她看了他两息,心里没有恨,甚至也没有快意,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把自己作践到这副田地,值得么?


    她收回目光,朝周翁微微颔首:“周翁既然这么说了,晚辈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还有一桩,既已握手言和,我铺子里的冷吃兔,还得王东家费心帮我宣传宣传。”


    周翁一愣,被她这妙招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震得茶盏里的水都微微晃了晃。


    第118章 金锭~ “把那个孽障叫到后院去。”


    街上人来人往, 叫卖声此起彼伏,可王福什么也听不见,方才自己低声下气哀求的声音在脑子里来回地转,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扇在他这张老脸上,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逃回了王家酒楼。


    一进门, 柜台后的老掌柜李二就迎了上来, 李二跟了他二十年, 最会看脸色, 一瞧他那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心里便咯噔一下, 忙躬身上前:“东家, 您回来了?”


    王福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那个孽障叫到后院去。”


    李二一愣,随即应了声“是”, 转身要走。


    “等等。”王福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那两个人呐?还在柴房?”


    “是, 按您的吩咐,堵了嘴,捆得结结实实,没让任何人瞧见。”


    王福点了点头, 声音更低了:“一并押过来,别走前头,从后巷绕进去。”


    李二心里一凛,知道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忙应了声, 匆匆往后去了,王福深吸一口气,甩袖进了后院。


    王家酒楼在汴京开了二十多年,前头是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每到饭点人声鼎沸,后头还连着个不小的院子,靠着酒楼的一排厢房是伙计们歇脚的地方,再往里走,过一道月亮门,几丛翠竹,隔出了王家自家人歇息的小院。


    青砖墁地,廊下摆着两把藤椅,平日里王福最爱在这儿沏壶茶、逗逗画眉,,可今日,那画眉在笼子里叫得再欢,他也只觉得聒噪,随即推开正厅的门,没有坐下,就那么背着手站在屋子当中等着。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王斌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带着股不耐烦的燥气:“爹!您叫我干甚?这会子前面正忙着呐!今儿个来了几桌熟客,李叔一个人照应不过来……”王斌推开门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瞧见了李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死契小厮,一左一右,押着两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抹布的人,那两个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正呜呜咽咽地叫着,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李二朝王福拱了拱手,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光线一暗,只剩下四个人,王斌盯着地上那两个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嘴唇开始哆嗦,他认出来了,趴在地上这两个人,正是他先前花银子雇去同贺饭庄闹事的泼皮。


    “扑通”一声,他亦跪了下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爹……爹,我……我错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看她那冷吃兔卖得好,心里不服气,我就想给她使个绊子……我没想闹大……”


    王福没有接话,他依旧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阴沉得看不见底。


    半晌,他才开口了:“这两个人,你说,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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