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奚文成一个字都没漏听。
没有哭天抢地的委屈,没有声嘶力竭的自证,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泼皮一眼,就好像不过是一粒灰尘落在了衣襟上,轻轻一掸,便干净了。
奚文成见过太多人在是非面前乱了阵脚,哭的,闹的,可她却不一样。
她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从容笃定。
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将信将疑的食客,此刻纷纷笑着朝她拱手,有人喊“掌柜的好气魄”,有人喊“明日我第一个来”,还有人挤到前面,当真要从怀里摸出铜板来预订座位,生怕明日抢不着。
她就站在那一片喧嚣的中心,微微侧过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亦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从容,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人群里有人开始散去了,奚文成看见几个方才义愤填膺的街坊走上前去,同她说了几句什么,她微微颔首,回谢他人。
奚文成忽然很想走过去,很想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做得很好,你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哑口无言,也让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心甘情愿地站到了你这边。
可他终究没有动。
奚家血液里流淌的高傲与自尊不允许他如此,不允许他为了私欲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一个商贾。
她转身进门,铺子里的几个帮厨打扮的女子围了上去,紧蹙着眉头,满脸忧色地问她:“东家,咱们有那么多兔子么?明日只怕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咱们存货够不够啊?”
奚文成下意识往那边侧耳。
贺鸣玉挑了挑眉,方才脸上的镇定从容被一种近似淘气的狡黠取代,他听见她低声道:“咱们店里带包间拢共十张桌子,即便两刻钟换一桌客人,每桌半斤,你算算,一个半时辰只需多少斤兔肉?”
奚文成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每桌半斤,一个时辰翻四轮,十张桌子就是四十份,每份半斤,二十斤,一个半时辰,三十斤。
区区三十斤兔肉。
这个数字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一刻,他怔住了,倒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她算得太快了。
在旁人还在为“明天会不会被挤破门槛”“存货够不够”而慌成一团的时候,她竟然已经在心里画好了棋盘,算清了每一颗棋子落在哪里。
这不是侥幸,是胸有成竹。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在门口对着众人说话的样子,那般沉稳,笃定,不疾不徐,说是疆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军也不为过。此刻奚文成才明白,那份从容不是强撑着装出来的,而是因为她早就把账算到了三步之外。
她知道十张桌子能接待多少客人,知道一个半时辰需要多少斤兔肉,知道这场“送半斤”的风波她扛得起,甚至还能赚足口碑。
他惊叹于眼前之人看竟在兵荒马乱之中,不动声色地布好了自己的阵,连敌军的动向都算准了。
奚文成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人,当真有意思。
然后,他听见贺鸣玉道:“奚大夫,方才多谢了,若不是您当众诊脉,替我洗清了冤屈,今日这关怕是没那么好过。”
深秋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耳廓,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个礼。
“不必谢我,大夫的本分而已。”奚文成摇了摇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顿了顿,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而且,若不是这个小丫头赶来医馆找我,我也不知这里出了事。”
贺鸣玉与满脸骄傲的英子对视一眼,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往柜台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诊金还没给您吧?我去拿……”
“给过了。”他打断了她,声音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方才……你这店里的跑堂给过了……”他补充道,指了指阿芸所在的方向。
“那就成。”贺鸣玉点点头。
而后便是沉默,再沉默。
贺鸣玉看着他,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好奇,似乎在等他说更多的话,或者说,在等他说“告辞”。
可是奚文成没有,他依旧站在原地,右手指节在木桌上反复摩挲,指腹就这样由白变红,心里天人交战。
中午的最后一缕光彻底被屋檐遮挡,大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贺鸣玉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解,微微歪了歪头,鬓边的碎发又滑落下来:“奚大夫,您……还有事?要不用了饭再走?”
奚文成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像是要把所有的傲气都吐出去。
胸腔里的那颗心擂得像战场上的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连脖子都热了,他不想隔着人群看她。
“贺姑娘。”他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听说……城南新来了一班唱皮影戏的,唱得很精彩……”
尽管奚文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却从始至终没有低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请你去看,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这句话吹散在秋色里,又好像吹进了她的耳朵。
第116章 军巡院 “娘子要告什么事?状告何人?……
此话一处, 英子眼睛猛地一瞪,而后慌忙地跑去柜台后面,装模作样地拨弄着算盘珠子,阿芸脚步一顿, 愣在原地,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贺鸣玉也愣住了,她看着奚文成认真得近乎虔诚的眼神, 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皮影戏?请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随即沉了下去, 不是惊喜, 不是慌张, 而是一种极清晰的为难, 略思索了下, 缓缓开口:“奚大夫, 你随我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贺鸣玉拽着袖口, 走到了铺子侧面的那条窄巷里,英子在二人身后好奇地张望着。巷子很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不过隔了两尺,下午的阳光从头顶那一线天漏下来,把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秋风把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吹到了他的面前。
奚文成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而后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
“奚大夫,”贺鸣玉的声音轻轻的,“您的厚爱, 我心领了,可我……”
她顿了一下,并未刻意去想,脑子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张脸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绞了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就这么突然地砸在了奚文成胸口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他甚至在心里预演过,万一她拒绝?万一她不愿?
可说到底,奚文成从未把这些“拒绝”放在心上,他是谁?奚家医铺的少东家,祖母是连天子贵妃都要礼待几分的神医,家中良田千亩,药行遍布三府十六县,怎么可能被人拒绝?
直至听到贺鸣玉的话,奚文成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难以置信,胸腔里很快涌出几分讥讽,他微微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她在看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她只是……很认真地、很认真地,在拒绝自己。
此时此刻,奚文成宁愿她是个趋炎附势的女子,一听他是奚家医铺的少东家就两眼放光;他宁愿她是个尖酸刻薄的人,冷笑着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他死了这条心。
那样他就可以理所应当的愤怒,理所应当的不屑,理所应当地转身就走,理所应当的把她和她的食肆一起忘得干干净净。
可她偏偏不是。
对着这样的人,怎么生得起气来?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街上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近处是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奚文成垂下眼,看见她绞着袖口的那只手,指尖红红的,像她方才说话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沉默片刻后,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好……”
声音比他料想的要平和,奚文成甚至为此感到一丝骄傲,至少他没有在她面前失态,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尚有几分风骨。
奚文成见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不安了,竟微微欠了欠身,低声说了一句:“奚大夫,您值得更好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忽然觉着有些荒谬,他见过那么多女子,门当户对的、才情出众的、温柔贤淑的,可他就是偏偏看上了她。
一个满手油星子、会站在灶台前试菜、会狡黠地算兔肉斤两、会站在门口被众人欢呼却面不改色的贺鸣玉。
而现在,她告诉自己,她心里已经有人了。
奚文成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那一线天光,退进了阴影里:“告辞。”他利落开口,而后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窄巷。
贺鸣玉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愈来愈远,心里多少有几分不是滋味,她晓得自己方才那话说得太过干脆,越是干脆,越是伤人,她叹了口气,正要迈步回去,去见宁六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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