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门,英子便跑去找吴春兰显摆她的荔枝膏了,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吴春兰瞧着却很是心不在焉,手里攥着方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鸣玉脚步一顿,她还没从方才那尴尬的情绪中跳脱出来。这种事……她头一回遇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似说什么都别扭,只得假装暂时看不到,低着头往灶屋走。


    至于他们二人的事,她身为女儿,并没有什么建议,也不该插嘴,只要吴春兰愿意便好,感情的事,外人是说不清的。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二人才说上话,贺鸣玉夹了一筷子菜,若无其事地问:“娘,你怎地又去收菜了?不是说好了交给菜行么,如今萧怀远整日不在家,你……”剩下的那句话卡在了她的喉咙了,如今有张虎陪着,她还能有啥不放心的?


    吴春兰忙解释道:“我自己在家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收菜还能同周婶子闲聊一会儿,解解闷。”她顿了顿,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前两天你不是说菜行的黄瓜不便宜么?周婶子她们村的黄瓜再过七、八日便可以摘了,嫩得很,我便一并全要了,你看成不?”


    贺鸣玉眼睛一亮,菜行的黄瓜一斤卖到了八文钱,比芋头还贵,据她所知,城外的黄瓜大多才五文钱一斤,若是能从周婶子那里直接收,成本便能省下来不少了。


    而且现下天渐渐热了起来,黄瓜凉拌着吃最是爽口,且酸辣开胃,还能腌成小菜配粥吃,很是适宜。


    她笑着点点头:“当然成,多多益善嘛。”又看了看吴春兰的脚,微蹙着眉头,颇为担忧,“不过娘,你这腿……走多了又要疼了,我……”


    贺鸣玉正犹豫着,忽然有了主意:“要不咱们买个骡子罢?或是买头毛驴!如此一来,便不必辛苦走路了,坐着赶车就是,也省得你日日在家无聊。”


    吴春兰一愣,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放光:“而且直接从周婶子手里收,肯定比菜行的价钱便宜,虽说花样少点,那些少见的蔬菜还在菜行定就是了,能省一点是一点,细水长流嘛。”


    “不用时还能绑在大石磨上磨豆子,到时候我就能做腐竹了,你们或许不晓得,这东西炖着吃比肉还好吃呢,保准好卖!”


    小馋猫英子被她勾得直咽口水,眼睛都直了。


    吴春兰心下一动,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若是有了毛驴,确实要方便很多,也省得下回再碰上那人,害得自己如此丢脸,有嘴都说不清……


    “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吴春兰看了看自家的小院子,“咱家这院子拢共这么大,哪里还有养它的地方?更别说拉磨了,怕是转都转不开。”


    正是了,院子里恨不得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了起来,当真是挤不出地方养驴,总不能把它拴到巷子里头罢?更何况汴京城管理严格,不允许牲畜随地大小便,到时候光是清理,就够费劲累人的了。


    贺鸣玉明显有些丧气,心里多少有些懊恼,早知道当初多花点租个大点的院子了。


    木桌对面,萧怀远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卷饼,他听了许久,见二人都沉默了,这才温和开口:


    “依我所见,这事很好解决。”


    “哦?”贺鸣玉歪头看他,眼里又来了兴致,“怎么解决?”


    萧怀远放下筷子,不紧不慢道:“反正婶子一个月拢共去三、四趟,倒不如每回赁头毛驴划算。至于你方才说的那吃食,现下生意正好并不急着买,若是以后换房子了再说也不迟。”


    “赁?”贺鸣玉一愣,“只听说过租车、租房,这租毛驴还是头一回听说。”她转而问吴春兰,“娘,你听说过么?”


    吴春兰摇摇头。


    “我虽没去问过,但肯定可以。”萧怀远很有把握,“洛阳的车马行就提供这种服务,想来汴京肯定也有。”他顿了顿,看向贺鸣玉,“正好明个我休沐,我同你一道去看看,找找地方。”


    *


    一直到了临睡觉的时候,吴春兰才找到与贺鸣玉独处的机会。


    英子、石头都进了屋,各屋的灯一盏盏灭了,皎洁的月光从山楂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下了一地碎银。


    贺鸣玉刚用牙粉刷了牙齿,眼下正蹲在山楂树下漱口,咕噜几下,水在嘴里滚了几滚,顺势吐在树根处。


    她正弯着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吴春兰小心翼翼地挪步过来低低地唤了声:“玉娘……”


    贺鸣玉循声回头,嘴里还含着水,随便漱了两下,直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还未开口,吴春兰便先一步开口了,瞧着很是不好意思:


    “今个那事……你莫要误会,我同张虎不是……”


    贺鸣玉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傍晚那一幕,她忙回道:“不用不用!娘,你和张叔的事儿我同意,他人挺好的,忠厚老实,又有赚钱的手艺,你愿意就成,我没什么意见。”


    灶屋里,正摸黑喝水的萧怀远闻声一愣,手里的陶碗差点没拿稳。


    山楂树紧挨着灶屋,他与她们不过一墙之隔,又因着夜深了,她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可还是格外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听着似乎是吴春兰的私事……


    萧怀远眼下真真是进退两难了,不出去罢,势必要晓得人家的秘密了;出去罢……现在都听了半天了,出门撞个正脸岂不是更尴尬?他恨不得自己能化成一只鸟,直接破窗飞出去。


    可惜不行,只能装作无人在此,屏息静立,手里的陶碗悬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墙那边,吴春兰见贺鸣玉误会了,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红了:“不不不!我同他没什么的。”她急急地解释,语速飞快,“是今儿个我要去收菜,正巧在巷子里碰着他,他可怜我一个跛脚妇人罢了,非要帮着推车,回来时我扭了脚,他这才去瞧的,谁知正巧让你看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贺鸣玉无暇顾及八卦,忙借着月色去看她的脚,很是关切地问:“扭到了?现下可还疼么?要不寻个大夫瞧瞧吧。”


    “这些日子铺子太忙了,家里的事我合该早做打算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还有些懊恼,“娘,是我疏忽了,往后你若是有什么事,需得同我说,莫要藏在心里,更莫要怕给我添麻烦。”


    闻言,这些时日深埋吴春兰心底的孤单和无措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她眼角闪着泪光:“没什么大事,早就不疼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要证明什么,又急急开口:“玉娘,我同张虎当真什么事都没有,二郎才走了一年,不瞒你说,当初他去时,我已决心不嫁旁人了,这辈子守着你们几个,能亲眼看着你们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就足够了。”


    吴春兰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若是你不放心,往后我决不再见他。”


    “娘,我方才说的也是真心话,你同张叔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反对!”贺鸣玉握住了她的手。


    此言一出,吴春兰怔愣了,呆呆地看着她。


    贺鸣玉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极了,像小时候吴春兰对她那样,柔声道:“娘,若是有人能照顾你、爱护你,我是很开心的,你这些年太苦太苦了,也该享享福了。”


    吴春兰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


    “你前半辈子为我们、为这个家打算得太多了,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往后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贺鸣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张叔忠厚老实,而且就住在咱家对门,还有赚钱的手艺。最要紧的是,我今儿个瞧着,他是很关心你的,真心是最难得的东西了。”


    “若是你也心悦张叔,不如随心而行。”她弯了弯嘴角,“人生苦短,若能与知己爱人同行,岂非幸事?”


    吴春兰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月光下,她的脸是那样的柔和,眼神是那样的真诚。她忽然觉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


    “玉娘……你……”她声音哽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不怪娘?不觉得娘……”


    贺鸣玉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娘,你愿意寻找自己的幸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我又不是什么老古板。”她握了握吴春兰的手,手心的热意一点点传给她,“若是你怕英子和石头不同意,只管放心地将此事交给我,我去同他们说。”


    吴春兰忽地掩面哀泣起来,说到底,她心里慌张,皆是因为她确实对张虎有几分欣赏,有那么一点点动心,那人忠厚风趣,知道疼人,她又不是石头心肠,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怎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呐?


    大宋寡妇再嫁是常事,律法都允许,可许是她向来软弱,这一步并不好迈,她怕儿女反对,怕旁人闲话,怕对不住死去的贺二郎,怕这些,怕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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