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兰只好把这些怕都压在心底,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碰,可如今听了贺鸣玉这番话,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头总消算失了。


    或许……


    她真的可以如她所说,去试一试,去为自己活一回。


    灶房内,萧怀远微微一怔,手里的陶碗轻轻晃了晃。


    月光从灶屋的窗子漏进来,他站在暗处,听着墙那边二人的低语声、压抑的哭泣声,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想起她非要生火,灶灰从手上滚到衣裳上,再不知怎地抹在脸上,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他却觉着衬得她愈灵动可爱;想起她算账时时而微微蹙起眉头,时而捂嘴偷笑,细白如葱段的手指在算盘上来回拨弄,声音清脆如泉;想起她闭着眼躺在山楂树下,躺椅摇晃,她也随之摇晃,未绾妥的青丝随风而动,金黄色的光斑就这么懒懒地落在她的脸上。


    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月光依旧静静照着,院子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贺鸣玉扶着吴春兰回屋去了。


    灶屋的窗户外,山楂树的影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他垂着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似乎有一颗心,随着它的动作也在轻轻摇晃。


    第76章 毛记车马行 “只是瞧着颇像新郎官。”


    次日午后, 日头略略偏西斜斜地照着仪桥街的青石板路,因着天渐渐热了起来,这个时候街上并没有什么人。


    贺鸣玉从灶房里出来,解了围裙递给阿芸, 又细细叮嘱了孙二娘几句, 让她有什么事拿主意便是,孙二娘拍着胸脯保证, 爽朗一笑:“放心去罢, 这点事我还料理得了, 又不是头一天干, 你且忙你的去。”她这才放心出了门。


    说起来, 萧怀远任职的大理寺就坐落在果子街北边那条街巷上, 离铺子倒不算远, 走路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不过今儿个他休沐, 并不在此处,所以二人昨儿个便已约好了, 要在内城门口碰头。


    可贺鸣玉刚从铺子里出来,往南走了不过两、三丈的距离, 便瞧见一个身影匆匆而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正是萧怀远。


    她停下脚步,颇为惊讶地歪着头看他:“咱们不是约在城门口么?你怎地先过来了。”


    萧怀远冲她笑了笑, 略有些气喘,显然是一路匆忙而来的:“反正我在那里待着也没事,原想着踩着你出门的点到的,谁知紧赶慢赶,还是略迟了些。”


    贺鸣玉了然地点点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忽然顿住了,又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一双大眼睛奇怪地眨了眨:“你这是……”


    萧怀远平日里穿得颇为雅致,大多都是苎麻布或是素罗、软绢制成的衣裳,颜色也多以月白、青灰、竹青为主,看着颇为清爽,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意思。即便当初贺鸣玉刚捡到他时,他穿的是绣着暗纹的缎子料,但于满地权贵的汴京城而言,已经算是格外寻常了。


    可他今日……


    穿得……也忒张扬了些,打眼一瞧,倒像是换了个人……


    一身绣着流云纹的绛红织金锦圆领袍,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绦带,还坠了块羊脂玉,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玉树临风。


    夏日午后柔和的阳光就这么懒懒地照在他身上,那织金的纹路便隐隐泛着亮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流转,相当富贵逼人。再加上他本就肤白,被这浓郁的绛红一衬,愈发显得面如冠玉、眉眼如画、身姿清隽了。


    即便是贺鸣玉不大喜欢这般富贵打扮,也在心里由衷地赞了一声。


    萧怀远见她这般反应,心里有些没底。他昨夜里听了她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心中很是澎湃,像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火。今儿个更是起了个大早,去浴堂洗得干干净净,还特意花钱熏了香,而后拐到成衣铺,花了高价买了这身衣裳。


    他从未穿过这般鲜亮的颜色,起初还不大愿意,大宋风气开放,成衣铺里好几个绣娘和丫鬟都说他穿这件很是适宜,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还打趣说若是去见心上人,只怕小娘子要一见倾心,保管迷得人家挪不开眼。


    总而言之,一番花言巧语,哄得他脑子一热,便买下了。


    出了成衣铺,他还专门绕回家让吴春兰瞧了瞧,她自然说好,笑得合不拢嘴。萧怀远便想着,既然是亲生母女,想来眼光应该大差不差罢……玉娘应该也会……喜欢?


    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贺鸣玉,脸上既没有绣娘说的羞涩,也没有吴春兰所谓的欣赏,反而是一脸古怪,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东西。


    他愈发怀疑起来,忐忑问道:“你怎地一直看我,怎么了?可……可是……不大合身么?”


    贺鸣玉捏着下巴,围着他绕了两圈,像在鉴赏什么艺术品。“倒也不是说不好看。”她沉吟道,忍着笑意,“只是吧……”


    “只是什么?”萧怀远心里一紧,连忙追问。


    贺鸣玉抬起头,冲他歪头一笑,那笑容狡黠得很:“只是瞧着颇像新郎官。”她顿了顿,“这身衣裳是你新买的?先前从未见你穿过。”


    闻言,萧怀远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自然是不大好意思说是两个时辰前新买的,只含含糊糊,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先前买的……一直没穿,想着放着也是放着……”


    贺鸣玉了然,又打量了他一眼,眼神促狭:“不过你还真别说,你这么一收拾,比平日里瞧着更招蜂引蝶了,出门时不曾遇见小娘子同你扔帕子么?”


    大宋即便风气开放,却也没有未婚女子会当街朝男子扔手帕,毕竟主流价值观仍是男女授受不亲嘛,当街扔手帕还会被告“勾引良家子弟”,因此她这番话,明显就是打趣了。


    可萧怀远的关注点很是清奇,他略愣了愣,有些紧张问道:“平日里我穿的如何?”又见她表情有些奇怪,忙一本正经补充道,“就是……看上去可有威严?毕竟我如今是要审犯人的,不能穿得太过随和。”


    贺鸣玉认真想了想,正经回答:“虽说瞧着不甚威严,但是挺适合你的,看着舒服,这身嘛……也太扎眼了,好像不太像你。”


    萧怀远略略点头,心下却有些懊恼,早知她觉着平日的衣裳更顺眼,便不买了,省下那些钱还能给她买点胭脂水粉之类的,当真是弄巧成拙。


    *


    两人闲话之间,便走到了新宋门附近,这是内城的东南门,也是汴河入城的地方,水陆交汇,很是热闹,最大的车马行,便在此处。


    贺鸣玉东张西望,好奇道:“车马行车马行,怎地我只瞧见了车,没瞧见马啊?更没瞧见驴……”


    萧怀远笑了笑,温声解释起来。


    汴京城的车马行并不像仪桥街多是书铺、马行街多是药铺那般集中分布,而过分布在四个地方,各有侧重。


    价钱最合适、规模最大的,便在他们此刻所在的新宋门里,紧挨着城门,也方便进出。潘楼街也有,不过更高档些,铺面装潢也更气派,当然价钱更贵,多是有钱人家的首选,普通百姓决不会去。州桥附近也有,只是铺面大多逼仄,像骡子或毛驴这种不算常见的出行牲畜自然不多。


    除此之外,寻常百姓最爱去的其实是南薰门外,那里有最大的牲畜交易市场,方圆几里全是牲畜棚和牙行,周边甚至还有兽医、钉掌铺以及草料店,一条龙服务,什么都有。


    汴京城寸土寸金,且相当讲究卫生,官府管得严,一旦被抓到牲畜随地大小便,轻则罚款,重则没收。因此城内大多车马行所用的牲畜都在南薰门外寄养,需要时便提前让店里学徒来牵,省得麻烦。


    像铺面格外大的车马行,甚至在此处有专门的牲畜棚和专人看管,雇着饲养师,如此便能保证时时有牲畜可用,且健康有力,不会掉链子。


    贺鸣玉听得认真,不由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大宋商人的商业头脑。二人选了个瞧着颇大的车马行,门头十分气派,牌匾上写着“毛记车马行”几个大字,不过看着有些年头了。


    刚一进去,便有个伙计迎了上来,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满脸堆笑,殷勤得很:“郎君,娘子,二位可是要买车驾?还是赁车?我们这儿什么都有!”


    贺鸣玉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想来问问,你这里可有毛驴?能拉木板车的那种。”


    “自然是有的。”小活计点头如捣蒜:“娘子是想买?还是想赁?二者价钱不一样。”


    萧怀远开口:“赁的,一个月约莫要赁三、四回,但时间不大固定,到时候可需要提前一日来知会你一声?还是现来现取?”


    小伙计忙请他们坐下,顺带着倒了两杯热茶,这才道:“不用劳烦郎君和娘子跑腿,我们这儿有规矩,若是一月赁三、四回,大可先会了账,我给您换成竹筹。何时需要用,何时拿着竹筹去南薰门外的毛记牲畜棚,直接取一头毛驴即可,方便得很。”


    闻言,贺鸣玉眼睛一亮,她倒是没想到会这般方便,简直是人性化服务,猛地听起来,跟上辈子买过的健身房的次卡差不多意思,属于预付充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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