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才升的。说是节级……”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你瞧瞧,这不还是得带着年轻人巡街么?一样的累人,不过多领了几个钱罢了。”


    “已经很了不得了。”她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节级旁人想当还当不了呢。”


    孙二娘摆摆手:“嗐,不说他了。”她看了贺鸣玉一眼,关切道,“你今个不是说石头去旁的铺子里打听了么?想来待会儿回去便有消息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二娘,你说笑的吧?”贺鸣玉闻言一愣,“这才一日不到,活计哪有这般好找,他嘴又笨,我估摸着还得好几日呢。”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罢?汴京这么大,想找活计还不简单?你留意留意,哪条街上没有三五个招工的铺子,要不然周边村里那些青壮年,何必巴巴地来城里做杂工呐,可不就是因为机会多,好找钱么!”


    贺鸣玉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活计好找,可合适的活计不好找呀。”她忽地来了精神,转头看着孙二娘,“不过我今个还真想到了个合适的地方,二娘,你帮我参谋参谋,酿酒坊如何?”


    “酿酒坊倒是管吃管住,还不用跟人闲话。”孙二娘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不过要搬米烧火,是个费人的力气活,而且你瞧瞧酒卖得多好啊,肯定忙得团团转,最要紧的是,这天马上就热起来了,酿酒坊怕是要成火炉子了。”


    贺鸣玉不知道酿酒坊这么辛苦,听她这么一说,明显丧了气:“我原还想着不错呢,这么一说确实不成……”


    “要我说,哪里都不是自家,店里又不是养不起他这一张嘴。”孙二娘拍了拍她肩膀,宽慰道,“不过我瞧着石头是个要强的,你且让他闯一闯,真撞了南墙就晓得回头了。”


    贺鸣玉头都要大了:“好不容易开了店,一天天给我找麻烦,竟没一刻消停的,眼下此事还瞒着我娘呢,害得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孙二娘也叹了口气,感同身受道:“谁说不是呢?老话说的一点不假,半大小子当真是人嫌狗不爱,真真是要气死人才肯罢休!我家那个老大还嚷嚷着说不念书科考了,非要赚钱去!你说说这人……”她越说越气,“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宁六身上,眼里满是爱怜:“要是我家小子和宁六一样听话懂事就好了,省多少心。”


    当事人宁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


    贺鸣玉非常赞同地点点头:“我同意!宁六真是个好孩子。”


    谁曾想,当天晚上,自家的捣蛋孩子就带回来了一个更气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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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贺鸣玉:哪来的死犟孩子,你最好说点我爱听的!


    (看似责骂,实则关心)


    石头:我姐就是这么一个嘴硬心软的人。


    英子:“哈!哈!啊呀呀呀呀呀!哪里来的小贼惹我阿姐生气,吃我一拳——”


    祝各位掌柜元宵节快乐!!!


    第71章 弟大不由姐(2) 即便是要学徒,招的……


    “什么?你要去皮毛铺子当学徒?!”


    贺鸣玉看着站在面前的石头,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声音压得极底,生怕被已经歇下的吴春兰听见,她一把把他拉到院角, 压低嗓子反对:“皮毛铺子不成!你再去问问旁的, 汴京这么多铺子,怎地非要选这个!”


    石头略低着头, 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听轻轻道:“阿姐, 我觉着这铺子也……”


    他话还没说完, 贺鸣玉便打断了他, 语气是少见的强硬:“若是你真想找个合适的活计, 我觉着不如跟着张叔打桌椅板凳。离家近, 且他为人厚道, 又知根知底的,我和娘也放心, 这不比那什么皮毛铺子强么?”


    她向来温和好说话,对家里人更是从未红过脸, 今天这般已算得上发火了。


    石头借着月色,看着自家阿姐那张不大高兴的脸,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 满脸认真:“阿姐,我真的想学这个,我今儿个在城里细细转了,选的也不是牛行街的铺子,是在界身巷呐!”


    “不管是哪里的皮毛铺子, 不都得鞣制皮革么?”贺鸣玉叹了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耐着性子开口,“你晓不晓得,鞣制皮革是要用硝的,这东西有腐蚀性……”


    她生怕石头不理解,又补充道:“便是时间久了,你这双手就烂了,而且是皮开肉绽的那种!”这话并不是吓唬人的。


    鞣制皮革的法子有很多,油鞣法、硝鞣法、植鞣法、烟熏法,各有各的缺点,没一个轻松的。烟熏法时间久了肺会出毛病,硝鞣法有腐蚀性,却需要手直接接触。相比之下油鞣法和植鞣法只是胳膊酸累些,但腰酸背痛的严重程度,也是远超正常工作的。


    若是油鞣法和植鞣法也就罢了,让石头累上一段时日,想来他自会后悔,且不至于对身体伤害过大。可据她所知,大宋皮毛铺子众多,鞣制皮革的法子也是以硝鞣法为主,如此一来,她哪里能同意?这若是点头,不就是把他这个不懂事的往火坑里推么?


    谁知石头一愣,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竟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他忙摆手解释,脸上带了几分急切:“阿姐,你误会了,处理皮毛有味道,界身巷那样的地界,铺子里哪有鞣制皮革的作坊?我今儿个也仔细问了,铺子里只有半熟皮,就是从旁处运来基本蹂好的皮子,虽累些,但是决计不伤手的。”


    贺鸣玉狐疑地盯着他,心里也在飞快思量着。


    他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界身巷位于汴京内城的东边,靠近颇为繁华的潘楼街,算得上是内城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了。她记得《东京梦华录》中曾记,“界身巷,乃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从此便可窥见一斑,真真是富得流油。


    那样的地方,确实不可能有鞣制皮革的作坊。若是只处理半熟皮,做些抻皮揉皮、缝制裁剪或是染色的活计,倒的确不伤手,有些像裁缝铺。


    可她还是不信。


    “你没唬我?”贺鸣玉盯着石头,试图从他那张颇为坦然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想来界身巷的铺子即便是要学徒,要的也是有些经验的吧?他们何苦教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半大小子?图你什么?”


    这话问得甚是关键,可谓一针见血。


    石头既然晓得她不同意实则是担忧自己,便不似起初那般少言寡语,好似怕她误会,很是细致地同她解释了好大一会儿。


    原来今日一早,他出门后先是在外城的各个街巷转了一圈,本想着寻个离家近些的,也省得阿姐和母亲担心。可正如贺鸣玉说的那样,掌柜要么是想招个年纪略大些的,要么是招个有经验的,最好是来了便能上手干活。


    一连碰壁了三四家,石头心里也有点没底了,很是受挫。他本想着去铺子里找阿姐,进了内城以后,却鬼使神差拐到了马行街。


    内城的马行街离潘楼街很近,大多都是药铺,人来人往的,有不少铺子门口都挂了招工的牌子,他精挑细选,选了个门头略小些的铺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药铺里药香气很浓郁,屋子不算大,可人却不算少,柜台里头有个神情颇为专注的药工正用小秤抓药。


    “郎中……”石头站在柜台前,踌躇了好一会儿,又无声回应,他颇为局促不安,手和脚都不知放到哪里才好,很是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方才我瞧见外头挂着招学徒的牌子……您瞧瞧我成么?”


    谁知那药工根本不抬眼看他,语调毫无波澜地答:“我不是郎中,你先前可在哪个药铺干过?可会抓药?”


    石头摇了摇头,忽地意识到他没看自己,忙开口回:“不曾做过,但我会认真学的,绝不会偷懒,而且我力气大,研磨药材的活儿也能干。”


    这时药工才斜眼打量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问:“家里可是世代采药的?懂药材么?”


    “不是……”他的声音更低了,“不……不大懂。”


    药工把秤里的各式药材倒进油纸上,手指翻飞,熟练地包成小包袱,平淡道:“那不成啊,你也瞧见了,我们这里人手不够,本就忙不过来了,你又不懂,倒时候怕是无暇顾及,若是分心抓错了药可是会出人命的,你去隔壁问问罢,或许那边会收。”


    他的语气在石头看来已算很好了,最起码比外城铺子的掌柜好,并未出言讥讽。石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争取,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药铺。即便心里早就猜到结果,可眼下他心里还是格外难受,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个略上些年纪的华贵妇人。


    石头垂着脑袋,心里难受,脚下更像是踩着棉花,刚走了三五步,却见那妇人身上掉下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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