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是在理,可贺鸣玉心里就是不痛快,她停了步子,转而走到桥边,扶着冰凉的石栏,看着潺潺流动的汴河。


    夜色如墨,汴河周遭许多卖河灯的摊子,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水面上漂着,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反而看不到天上的星星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看向身侧的萧怀远,灯火下她眼眸明亮,眉间萦绕着淡淡的几分愁绪:“外头那些不要求能说会道的铺子,哪个不得使劲出力?只怕他到时候更累,说不定还会后悔……”


    月光洒在萧怀远的脸上,他嘴角微微上扬,颇为自然地抬手,帮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他若是后悔了,岂不正好?”声音低低的,像夜风柔柔拂过,“如此一来,便晓得了你这个做阿姐的为他的一片苦心,到时候他哭着央求你回来,难不成你还拒绝?你耳根子这般软,只怕他还没开口求你,你就心软同意了,恨不得亲自去接罢。”


    “我耳根子才不软!”贺鸣玉轻哼了一声,依旧嘴硬道,“他若是后悔了,我必得好好骂他一通才是,让他知道好歹!”


    萧怀远歪头看她,白日里略显清冷的脸此刻被夜色和微弱的河灯柔和了,嘴却撅着,一副很不服气的模样,见自己看她,还装模作样地皱着眉。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你这是同意了?”


    贺鸣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这么说了,我除了同意,还有什么法子?”


    萧怀远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被喧闹和夜风包裹着越飘越远,有一瞬她觉着是自己幻听了,可下一秒,眼前人便凑了上来,那张凌厉的脸在她的眼前放大,又放大,近得好似能闻见他发间的皂角香。


    紧接着,那双在她眼里极为好看的手,就这么放肆地攀上了她的肩头,顺势捏了捏她的耳朵。


    “果然软。”


    他说话时带着笑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缱绻,随着夜风里钻进她的耳朵里。贺鸣玉一怔,他的手指凉凉的,可被他捏过的地方却像着了火,热意顺着耳朵一路从脊背滑下,她下意识想躲,但背靠着石栏竟无路可退。


    只能抬头瞪他,可是她不知道,那眼神里哪有半点凶意,分明是羞的:“你——”


    “嗯?”萧怀远歪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温柔得有些过分。


    贺鸣玉这辈子没遇到过这般情景,上辈子更是没有,话到嘴边却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心又跳得厉害,最后只能别过脸去,假装看河里的河灯。


    他笑意更深,却没有再闹,只是轻轻拉了拉她:“走罢,我瞧见前面还有卖糖人的,给你买一个。”


    第70章 弟大不由姐(1) 要是我家小子和宁六……


    前一天晚上, 贺鸣玉嘴上说着让石头自己闯荡去,她铁了心不管,可真到了今早,心里还是有些许不放心。本想让萧怀远陪石头一起去, 好歹能帮他参谋参谋, 可谁知那人今儿个要去走马上任了,实在腾不出功夫, 至于他被分到了哪个官廨, 贺鸣玉眼下还真没心思知道。


    店铺里缺了石头, 倒还是照旧运转, 孙二娘和阿芸手脚麻利, 英子上手也快, 客满时也能搭把手, 就连宁六亦很是不错。可一闲下来, 贺鸣玉便忍不住琢磨这事,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一遍遍过。


    石头话少内敛,不大适合那些需要经常与人交流的铺子, 比如食肆,或是满仓所在的典宅铺。成衣铺和绣坊倒是可以,他坐得住,也喜欢闷头干活。可贺鸣玉再一想, 这小子心急起来连碗都能摔了,能静下心来绣花么?


    不过汴京繁华,各式铺面一应俱全,什么牛羊馆、酿酒坊,或是布庄、药房, 想来总能挑到适合他的。


    其实细细想来,跟着张虎做学徒,打桌椅板凳也很不错,首先是离得近,其次是知根知底,根本不怕被人欺负,张家父子颇为厚道,想来也不会有人欺负他。或是去酿酒坊做学徒,时间久了正好介绍自己与酿酒坊的掌柜认识,谈个低价什么的,如此一来他也得了掌柜青眼,自己也能占个便宜……


    “阿姐?”


    英子歪着头,看着毫无反应的姐姐,伸手在她眼前使劲晃了晃,“阿姐?阿姐?”


    贺鸣玉这才回过神来,见妹妹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忙问:“怎地了?可是有什么事?”


    英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阿姐,你方才想什么呐,那么专心,连我叫你都没听见。”


    贺鸣玉幽幽叹了口气,还没开口,英子一副小大人模样:“是不是担心阿哥?”


    她点点头,抬手揉了揉英子的脑袋:“石头这人呢,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嘴又笨,我怕他在外头被人欺负,受了委屈也不说……”


    “哎呀!不会的!你放心罢阿姐。”英子颇为乐观地摇了摇头,脑袋后的小辫子甩来甩去的,“萧大哥教了阿哥好些护身的招式,可厉害了!谁敢欺负阿哥,他肯定梆梆两拳,把人打趴下!”


    说着,她像模像样地扎了个马步,胳膊笔直地往前一伸,挥了两下拳头,嘴里还在“哈!哈!”动作十分连贯,一下子就唬住了贺鸣玉这个外行人。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抬起下巴:“阿姐你看!我这样是不是也很厉害?”


    贺鸣玉被她这可爱模样逗乐了,心里的愁绪散了大半,抬手就去揉她的小脸,好奇道:“萧怀远最近白天不是都不在家吗?什么时候教你们的?你也跟着学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学的呀。”英子的脸被她挤得扁扁的,含糊不清地扔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不仅我和阿哥学了,阿芸姐也学了!”


    贺鸣玉蓦地睁大双眼,在她心里,阿芸虽然有力气,但瞧着瘦瘦弱弱的,怎么也学起拳脚来了?


    正巧这时,阿芸端着一盆洗好的抹布从后院进来,见大堂的桌子上有一副用过的碗筷,便顺手收拾了。


    贺鸣玉问:“阿芸,你也学了?”


    阿芸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自己理解了一下,迟疑道:“学炸丸子么?今儿个早上二娘说要……”


    “不是。”贺鸣玉摇头。


    英子很兴奋地跑到阿芸旁边,扎了个马步,往前挥了两下拳头:“阿芸姐,就是这个!”


    阿芸了然:“对,我们都学了。”说着,她把碗筷放到桌上,做了和英子一样的动作,亦有模有样,又活动了两下筋骨,“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练了之后,晚上睡着舒服多了。我搬到店里也没落下,昨个早上和今个早上都练了一会儿呐。”


    英子也在旁边忙不迭地点头,小脑袋宛如小米啄米:“我也觉得!”她扭头道,“阿姐,你都不知道,娘这两天还说我晚上打呼噜来着。我才不信,肯定是诓我的,我这么可爱怎么会打呼噜耶?!”


    “怎么你们都练了,就我没练?”贺鸣玉幽幽道,“该不会娘也练了吧……”


    “那没有,娘看着我们练来着。”英子忽地捂嘴笑了起来:“阿姐,你天天起那么晚,我们结束了你还没醒,一瞧就不用练呀~”


    “嘿,你个小丫头!”贺鸣玉起身就去抓她,作势要打,“还敢打趣阿姐了!你等我抓到你……”


    “我错了!我错了!”英子大笑着跑开,仗着自己身形小些,像条泥鳅在无人的大堂乱窜,阿芸看着她们俩你追我赶,也抿着嘴笑了起来。


    *


    昨个心里有了底,今日准备的食材便比昨个略多了些,关门的时辰倒却差不多,酉时才过便卖完了,等众人吃了饭,贺鸣玉叮嘱了阿芸几句,见她从里面闩了门,几人这才一同离开。


    走在仪桥街上,夜风徐徐,倒比白日里凉快不少。


    正走着,却见一队巡查士兵路过,内城巡查频繁,这种情景常见,才两天贺鸣玉就习惯了。可这回,她竟瞧见孙二娘提起手里的食盒,冲带头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然后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贺鸣玉一愣,等那队士兵走远了,她才凑近好奇道:“方才那个,该不会是姐夫吧?”


    孙二娘笑了起来,脸上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羞意,扭捏了一下:“你倒是眼尖,是他不假。”


    贺鸣玉了然,孙二娘的相公瞧着人高马大的,方脸盘,浓眉大眼,蓄着络腮胡,一看浑身都是劲儿,她方才注意到那人头上的范阳帽比旁人多了小小一截红缨,格外显眼,不由好奇道:“姐夫还是节级啊?”


    内城的巡查士兵虽说工钱不算多,但却是个很吃香的职位了,一般年轻士兵退伍是决计分到这里的,大多都要在旁的地方磨上几年,诸如修城墙、运粮草,格外累人,若是有门路的便不用遭这罪,多会被调去衙门方差,相比之下很是轻松,还有油水。


    就在内城巡查的,大多是没人帮衬但表现优异的士兵,想来孙二娘的相公便是这般,不用干体力活,却要夜巡,不过如今被提拔成节级,想来比先前好上不少。通俗讲,节级就是巡查士兵的小队长,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平日里便不用一直走来走去了,大多时候是坐着指挥年轻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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