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钱袋子颇大,一瞧就知道里头装了不少银子,只是针脚略粗糙些,连他都看得出来。


    虽不认识布料,可那明显的光泽感好似已经告诉他了:贵,很贵,非常贵,连他都看得出来。


    若说没有旁的想法,那是假的,那一刻,石头心里确实犹豫了,仿佛有两个他在打架,一个说偷偷捡了罢,阿姐先前还说想在铺子里装两块颇为雅致的屏风,这么鼓,里头的银钱肯定够买了!再者说你看那夫人打扮如此,一瞧就是个不缺钱的,你就假装不晓得是谁的不就成了,你不捡别人可以也是要捡的。


    另一个则在劝他唤住那丢钱的妇人,钱是人家的,跟缺不缺钱何干,你真偷偷留了,阿姐怎么看你?她若是问你钱哪来的,你要怎么说?娘和爹那般正直,若是晓得了此事,怕是会觉着这钱与偷的没什么分别。


    石头纠结了片刻,心里一紧,咬了咬牙,弯腰捡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快走几步追上了那妇人:“夫人,这是你的钱袋子罢?方才掉到了药铺门口。”


    那妇人一愣,接过钱袋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衣袖,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是我的!多谢小郎君!”


    她说着话竟从袋子里头拣了块小指甲盖大小的银子,顺势塞到他的手里:“这钱袋子是我家男人做的,若是丢了,我真真是要心疼死了!这点银子你拿着买糖吃。”


    石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红着脸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随手的事,当真用不着!”他赶忙把银子塞了回去,好似被吓了一跳,作势要走。


    那妇人却忽然开口叫住他:“方才我听见你要做学徒?我有个皮裘铺子缺人,你愿意来么?”


    石头只讲到这里,旁的虽没说,贺鸣玉却也明白了前因后果,他抬起头看着她,夜色下,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阿姐,是界身巷的铺子,那夫人说了,她家铺子是专门给达官贵人做皮裘,店里都是上好的半熟皮,从城外运进来的。学徒前三个月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三个月后要看学得怎么样再定。”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我觉着……好像挺好的,阿姐,我想去试试。”


    贺鸣玉沉默了片刻,专门给达官贵人做皮裘的铺子,若是学成了,往后确实是一门手艺,界身巷似乎离仪桥街也不算远。


    她看着石头的眼睛,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忽然想起刚穿来那会儿,石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却总是闷不吭声地干活,也从未喊过累,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抱怨,只是常低着头,看不大清他的眼睛。


    如今他抬着头说,想自己拿一回主意。


    贺鸣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当真想好了?皮毛铺子即便不伤手,但是抻皮揉皮怕是也不容易的,确定不改了?”


    石头用力点头:“想好了。”


    闻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那便去吧。”


    石头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谢谢阿姐!”


    “若是在外头受了欺负,或是干不下去了,就回来,店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听见没?”


    月色下,少年抿嘴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很是用力点了点头。


    贺鸣玉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堂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吴春兰打着哈欠冲二人喊道:“玉娘,这么晚了,你们不睡觉在院子里做甚?”


    二人吓了一跳,忙道:“娘,就是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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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山菌瘦肉粥 我们铺子里的伙计自会去取……


    仪桥街的地段, 正如满仓当初说的那样,当真是着实不错,不临闹市却又离得不远,清静中自有人气。


    再加之这条街上食肆本就不多, 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家, 还都是些老店,做惯了邻里街坊的生意, 饭菜上并没什么新花样。因此贺鸣玉的铺子自从开业后, 生意便一直挺稳当, 眼下虽然已过了六月初六的曝书会, 但生意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曝书会那几日简直是人挤人, 不过如今好在稳定, 每日盘账时也能有三两半银子, 算不得多,却让人心里踏实。


    忽略开业前装修铺子的花销, 再刨去人工、食材之类的投入,贺鸣玉估摸着每天的利润应该有二两左右。细细算来, 若是生意一直如此,一个月能挣六、七十两!那可真真是不错了,又不用风吹日晒,比当初摆摊强出十条街去。


    她偶尔半夜睡不着, 躺在床上无声算账,算着算着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吵醒隔壁的英子。


    开业这么些时日,且摸清情况后, 贺鸣玉还特意调整了营业时间。


    起初那几天是辰初开门,酉正关门,她觉得这样挺合适的,可细心观察了几日,却发现开封府和御史台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卯时上班,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申末便下班了。


    于是如今她们也卯时开门,正好赶着他们上班的时辰,大卖一批包子粥饼,因着朝食不算费事,开门时间虽提前了半个时辰,众人却也不用起得太早,合理安排,皆大欢喜。


    为了吸引往来行人,贺鸣玉还请张虎把原先那辆小推车修好了,跟新的一样,直接停在铺子大门的一侧外。小推车上的小炉子照样烧着,上头坐了一大锅热水,灶房蒸好的四大笼包子就在上头温着,拣包子时晨风一吹,香气和白茫茫的蒸汽飘散在仪桥街上,好几个原先不打算吃朝食的行人,闻着味儿便挪不动步子了。


    “官人,这是你要的两个干菜酱肉包子和山菌瘦肉粥。”贺鸣玉说着,把打包好的油纸包和一个系着细麻绳的带塞竹筒,递给面前之人,动作很是麻利。


    这人是开封府的参军,姓沈,具体是管什么的参军,她便不晓得了,先前但是听旁人说过,但开封府官制太过复杂,她实在没能记住。


    她只知道,这位沈参军每日朝食都是雷打不动的两个干菜酱肉包子,风雨无阻。许是今日的山菌瘦肉粥熬得格外香,那粥是用昨夜吊好的鸡汤打底,米粒又熬得软烂开花,山菌切成碎丁,浸润了米油的香,瘦肉丝煮得嫩滑,盛出来后滴上两滴香油,喝一口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今个他竟破天荒额外添要了一碗。


    沈参军看着那竹筒一愣,随后了然笑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就是你刚才说的,能把粥也带走的好东西?”


    贺鸣玉忙点点头,很是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正是呢!”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塞紧竹塞的竹筒,笑道,“绝不会撒出来,官人放心吧,我试过好多次了。”


    沈参军接过竹筒,颇为新奇地看了好大一会儿,瘦肉粥热乎着,被人盛进竹筒里,竹筒连带着也温热起来,若到了冬天,这倒是个暖手的好东西。眼下竹筒外头系了根细麻绳,拎着方便,还能挂在腰带上,如此一来便不再烫手了。


    他由衷赞道:“我不过才休沐了两日,你这铺子就添了这等好东西,当真是别出心裁。”他摩挲着光滑的竹筒,略思索了下,又问,“不过这竹筒……你且得等一等了,我今日手头有不少事,案卷堆成了山,只能待我下值回家的时候再来还你,就是不晓得那会儿子可迟么?”


    “哪里能麻烦官人您再跑一趟?”贺鸣玉连连摆手,笑道,“待您吃完,直接将这竹筒放到府衙的门房便是,您跟门子说一声是同贺饭庄的竹筒,我们铺子里的伙计自会去取的,不劳您费心。”


    沈参军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道:“如此甚好,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不过吕门子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执拗,软硬不吃,怕是他不肯让你们进府衙拿东西罢?”


    贺鸣玉却很神秘地笑了笑,大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官人放心,小女子自有妙计,保管一切顺利。”


    她既然这么说了,沈参军心里虽好奇是什么妙计,却也没再多问,从钱袋子里摸出二十三文钱会了账,便提着东西走了,脚步颇为轻快。


    正如沈参军所说,那吕门子确实不大好说话,平日里最爱板着个脸,猛地一瞅像个黑脸门神。


    但他与孙二娘的相公在军营里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生死之交,吕门子在战场上伤了腿,走路有点毛病,且立了功,因此退役后才得了个开封府门子的清闲职位,算是让他养老。


    正是因为他的引荐,取竹筒的事早就同吕门子说定了,一路绿灯。


    即便是有人在中间帮忙,这两日去取时,贺鸣玉都让宁六带着包好的朝食,且每日都换着花样,有时是包子,有时是锅盔,有时是酱香饼。她不习惯让旁人白干活,人情往来嘛~更何况这点东西,自家有的是,不值什么,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宁六昨日回来时说起吕门子笑呵呵的。


    约莫到了巳初,日头眼瞅着升高了,贺鸣玉照旧包了两份颇有分量的朝食,遣宁六带着去开封府和御史台找门子取竹筒。御史台的门子是个很和善的老吏,头发花白,一见有吃的甚是开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宁六自然携数十个竹筒顺利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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