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么多年,连都城都换了两个,天风观却依旧香火浓盛,屹立不倒。


    马车停在了道观门口,顾悸下车后,让钱串去买了两把香。


    到了正殿之中,他仰头看了一眼五米多高的镀金铜像,和善的微微一笑。


    顾悸和沈无祇一左一右,在高烛上点燃了香头。两人一手锢着袍袖,一起将香尾插入炉中。


    青烟袅袅而上,就在他们返身回蒲团前时,香炉忽然咔嚓发出一道脆响——


    裂了。


    未过一个呼吸,这道裂缝便一路蜿蜒,眨眼间便攀上铜像。


    一个镀金的裂片崩碎而下,整座塑像彻底皲裂开来。


    “何人毁我金身?!”


    ‘你小子离挨打就差芝麻粒那么一点了!!’


    随着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一道虚影负手而出,面容竟与塑像如出一辙。


    随着顾悸颈侧的无间花再次绽放而开,周围空间瞬间静止。


    他抬起杏眸,整暇以待的看着眼前之人。


    800句骂人话都挤到嘴边了,‘虚影’却指着他:“你,你你……”


    “抱歉。”顾悸那叫一个肆无忌惮:“不过我确实是有意的。”


    “你给老寿星吃挂面,你损到家了你?!”虚影气的七窍升天:“你可知这塑像花了多少……”


    “我赔你钱。”


    虚影手一顿:“哦,那没事了。”


    他从高台上跳下,从胸口摸出了一张符纸:“来,欠条写一下。”


    顾悸微眯双眸:“我还能赖账不成?”


    “这话说的,”虚影四处找笔,边找边道:“你翻了脸都能去西方让佛祖退位,我打不过你还不能要个凭证吗。”


    两人写完借条后,虚影揣回怀里,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胸口:“有空多毁几座,不用给我面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渐渐散去,直至完全消失。


    天风观的正殿塌了。


    这本就是让很多人瞠目结舌的大事了,更别提新科状元和探花当时就身在殿中。


    所幸两人只是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隔天新科打马御街,沈无祇身骑白马走在最前,顾悸骑着黑马,中间夹着方云峥的棕马。


    这天长街上人头攒动,三人虽然气质各有不同,但皆是面若冠玉,风华月貌,行至何处都是一片惊叹之声。


    就在快要结束时,顾悸的黑马忽然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落地之后便不受控制的向前狂奔。


    读书人鲜少有会驭马的,众人只见探花郎狼狈伏身,好几次差点就被掀了下来。


    上香塌观,游街惊马,再加上琼林苑一夜之间花落树败。有关探花其身不祥的事,在上京城内瞬间传开。


    沈国公和梁太师听闻此事,还命手下人出去添了把火。


    当日酉时初刻,三甲数百名进士入宫赴宴。


    因为琼林苑园景凋敝,皇上大手一挥,干脆将宴席摆在了殿试的太极殿中。


    进殿时,探花郎身后的两个进士莫名摔了个大马趴,众人就像害怕染了什么晦气,迅速撤远。


    可让他们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顾悸迈入太极殿的瞬间,门槛应声而裂。


    在场的内侍们个个目瞪口呆,皇宫大殿的门槛都由大理岩所制,这得多不祥才有这么大的威力?


    不少人进殿后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大梁,生怕一会连太极殿也塌了。


    好不容易战战兢兢的等到开宴,皇上坐上龙椅,众人行礼高呼万岁。


    待礼乐奏罢,皇上自玉阶而下,他身后的总领太监手捧托盘,上面放着三杯酒。


    这第一杯,自然要跟沈无祇这个状元喝。


    “苍崇,你能有如此作为,朕心甚慰。”


    沈无祇神色清冷:“圣上谬赞。”


    皇帝略垂眼睑,似是有些不悦,但更像是失落。


    喝完第二杯榜眼酒,皇帝来到了顾悸面前。


    他赞赏般的点了点头:“探花郎玉树琳琅,风姿楚楚,不愧为朕钦点。”


    顾悸微微躬身:“深谢皇上厚爱。”


    “厚爱之事又何止这一桩。”皇帝朗朗一笑:“朕的显元公主正值妙龄,与爱卿郎才女貌,当是一对璧人。”


    虽然早就知道赐婚一事,但沈无祇眼底还是染上了一层阴鹜。而旁侧的方云峥则是神色剧变,连自己坐起了身子都未曾发觉。


    皇帝当众说完,转头看向顾悸:“贺卿,你意下如何啊?”


    顾悸露出既惊又喜的神情,立刻附手谢恩:“学生铭感五内,自当奉公主为……”


    咯嚓——


    玉阶之上的龙椅,崩裂而开。


    第132章 第一佞臣的竹马(三十)


    太极殿中先是鸦雀无声,紧接着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所有三甲学子匍匐跪地:“学生惶恐——”


    顾悸也赶紧跪下,一副惶惶不知所措的模样:“皇上,学,学生……”


    皇帝看向自己一分为二的龙椅,再垂眸看回顾悸时,眼中晦暗不明。


    “朕今日心中欢喜,多喝了两杯酒。”他亲手将顾悸扶了起来:“方才不过一通戏言,贺卿切勿挂心。”


    顾悸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但还是立即躬身:“学生不敢。”


    皇帝转身,对着众人又说了些为国尽忠的勉励之语,然后龙袖一挥,散了乾朝历史上最快结束的琼林宴。


    回去的马车上,沈无祇眸光微沉:“皇上并未相信。”


    顾悸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他信与不信又有什么所谓,我不过是要他清楚……”


    “贺渊麒是想告诉朕,弑杀显元的借口他已经找好了,若公主下嫁后突然身故,但凡查不出死因,便只能归结于他其身不祥。”


    身在贤禄殿中的皇帝,神色沉冷:“朕若再一意孤行,天下人只会觉得朕不顾公主安危。”


    一旁的总管太监听的惊诧不已:“贺渊麒岂敢以下犯上?”


    皇帝讽刺的冷笑一声:“他连朕的龙椅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天晚上,皇城司四位都统被连贬两级,在圣旨上被斥责尸位素餐,护卫皇城不力等等罪项。


    三鼎甲历来会在琼林宴上被皇上亲赐官职,但这次却完全没有动静。


    隔天上朝也没人提醒,御史台原本想上奏本,但却被沈无祇阻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和顾悸该干嘛干嘛,白天一个忙着权斗,另一个忙着赚钱,晚上两人再一起继续忙。


    最气的当属方云峥,他跟梁南姝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原本打算上任之后就过六礼,结果现在是官职也没有,婚事也不成,简直一个混在太师府的闲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将三人放荒时,命官的旨意偏偏就下来了。


    三人中唯独方云峥是阶官,何为阶官?便是指有实际权力的官员。


    沈无祇的官职最高,但被分到的都官司却最废,因为整个部门他是老大,但也只有他一人。


    最有意思的是都官司掌理的是犯谋逆大罪被株连的亲眷故友,命沈无祇为置判司事,这其中的讽刺之意简直呼之欲出。


    顾悸看着自己拿道中书省的任命书,上面特地咬文嚼字的提到他出身商籍,顿时从喉中溢出一道冷笑。


    沈无祇以为他不高兴了,拢着他的腰坐在了自己腿上。


    顾悸调整了一下姿势,气鼓鼓的靠在了他的肩上:“他们瞧不起人。”


    沈无祇的大手轻抚他的鬓发,低下头哄道:“我帮你讨回来。”


    顾悸抬起头,真挚的眨了眨眼睛:“那到时候我能多打他们几拳吗?”


    沈无祇忍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两人腻歪了一会,沈无祇环着他的肩膀道:“南方各府爆发盐乱,消息今日会呈至御前。”


    皇上今天才能知道的消息,沈无祇昨日便清楚了,可见他所掌势力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顾悸沉默了片刻:“你要去?”


    沈无祇看着他蹙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不带我?”


    这次沈无祇不敢点头了,而是将他朝怀中拢紧:“几月便归。”


    顾悸掀开他的胳膊,起身便是冷言冷语:“沈世子贵人事忙,还是尽早归家吧。”


    他走到床前,坏脾气的甩飞两只鞋,然后砰咚一声躺了上去。


    不一会,被角就被掀了起来。


    顾悸努着身体朝墙根贴去,沈无祇长臂一展,又将人拢了回来。


    “干嘛?”顾悸板着脸,看着身上的男人。


    沈无祇扣着他的手指,按在顾悸脸旁:“郎中大人,你让我哄哄你吧。”


    顾悸扭过脸,从鼻腔发出一道轻哼:“你最好能哄好我,否则我就把你捆在家里。”


    “我心知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但你必须留待上京,因为我有一人要托付于你。”


    顾悸转过脸,危险的眯起双眸:“沈无祇,你哄人的方式就是让我帮你带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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