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祇反握住他的手,举起在唇边轻轻一碰。


    过完年后,春闱便开始了。


    贺恺丰和林婉茵大年来了之后就一直没走,打算陪儿子考完科举再说。


    会试前夜,顾悸提着一个盒子翻窗。


    沈无祇将人接到怀里,顾悸拎起手里的东西:“我娘按照我那份,帮你原样备好的。”


    沈无祇接过:“帮我谢过岳母。”


    “有诚意你得登门去谢啊,我娘一定高兴的不得了。”


    沈无祇没说话,只是揉了揉他的耳朵。


    顾悸发觉他情绪不对:“发生何事了?”


    沈无祇放下手,沉默了片刻后:“晋王旧部找上了我,托孤。”


    那天梁太师构陷的事如今竟变成了真的,顾悸眉心微动:“那你可要留下他?”


    沈无祇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我娘虽与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自小却与晋王一起长大。”


    “当年晋王谋逆,阖府三百九十七口被处以极刑,唯一活下来的就是晋王妃所生幼子。”


    说到这里,顾悸也明白了:“所以当年是懿清公主保着这个孩子逃出生天,所以皇帝才会痛下杀手。”


    沈无祇眼中微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转瞬间又如风沙一般消散。


    顾悸走去桌边倒了一杯热茶:“无论先皇当年是否属意传位于晋王,如今坐在大位上的是皇上。”


    他将茶杯举到对方面前:“成王败寇,你可想好了?”


    沈无祇定定的望进他的眼中,“嗯。”


    话音落下,顾悸蓦地展颜一笑:“既如此,那便放手去做吧。”


    沈无祇怔了怔,“你不反对?”


    “我为何要反对?”顾悸将茶杯喂到他唇边:“我的人,天塌了也有我给他撑着。”


    沈无祇将他揽入怀中,久久不曾开口。


    “顾悸,今夜……”他嗓音带着几分喑哑:“你可要留下?”


    顾悸一脸惊奇的抬起头,上上下下将他看了好几遍:“沈世子,你竟也有这色令智昏的时候。”


    沈无祇这才想起明日是会试,顿时耳热起来:“我……”


    顾悸一把拽住他的前襟:“世子爷邀约,我自然难却盛情。”


    “顾悸……”


    “这一考就是九天,咱俩又不在一个考场,你难不成想饿死我?”


    “我们就算在一个考场也不能……”


    顾悸手上忙着解他的腰带:“那就更得珍惜良宵了!”


    良宵苦短,又是凌晨三点半,学子们拥挤在了贡院门前。


    搜身之后,贡院会给每个人发一个恭桶和三支蜡烛,然后就是大门一锁,天上下刀子贡院里着火也不会开。


    会试的成绩一出来,便迅速呈至御前。


    皇帝看了头名的姓名,眼神又迅速向左移去。


    过了一会他阖起手上的折子,也不知是觉得何物有趣,皇帝竟抬唇笑了笑。


    二月会试,三月发榜,四月殿试。


    沈无祇考中了头名,顾悸却吊在榜尾,而沈家的两个庶子则是连榜都没上。


    按道理跟沈国公府有来往的,这时都会上门道喜,但所有人就像不知道这件事一般,连份贺礼也没送。


    沈无祇唯一收到的贺礼是亲岳父送的,同样,他也为顾悸准备了一份。


    “我考了末名也有奖励啊。”顾悸边说边拉开了上面的细绳,盒子里装的是笔中之极,江商紫毫。


    他拿出来把玩了两下:“谢谢,我很喜欢。”


    沈无祇握住他的手,肃了神色:“现下可以解释你为何故意考差了吗?”


    “殿试一甲会被立即授官,二甲远赴外地做父母官。”顾悸弯了杏眼:“还是三甲好,在翰林院点个闲职,做什么都有空。”


    沈无祇清楚他的心思:“顾悸,你生来就应当耀眼,不该为我折翼藏羽。”


    顾悸眸中微怔,转眼却又环上了他的脖颈:“那等你位极人臣,可要多疼疼我。”


    沈无祇抬起大手,指尖怜惜般的拂过他的眼尾。


    他轻扣顾悸的后颈,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一辈子都疼你。”


    *


    四月初一,所有贡生入太极殿。


    等在殿外的时候,方云峥就看见了顾悸和沈无祇。两个人穿着同样的贡生服,但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方云峥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什么时候脑中空空,只知情爱的贺渊麒跟他走到了一样的位置?


    为何明明是他先跟贺渊麒在一起的,最后对方却选了沈无祇?


    到底,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此时贺渊麒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眸看了过来。


    方云峥胸口像是被猛地一撞,喃喃的用口型唤了他的名字,但顾悸却只是轻轻一瞥,半点也未将他入眼。


    内心的剧痛让方云峥止不住颤抖起来,他用力的换了一口气,攥紧了双拳。


    总有一日,他要那双眼中,再也看不到别人。


    黎明而入,暮鼓而出。


    顾悸写的策文既不突出也不庸碌,绝对是一份稳保三甲的标准范文。


    殿试结束的第二天,皇帝突然将沈无祇宣召进宫。


    行礼过后,皇帝看着他已然长大的模样:“苍崇,你本该唤朕一声舅舅的。”


    沈无祇低垂深眸,语气清冷而疏远:“皇上,礼不可废。”


    皇帝沉默良久,唇角极浅的抬了一个弧度:“若懿清还在,她定然十分欢喜。”


    提起自己的妹妹,他的语气都变得柔软起来:“她笑起来总是那样明媚,谁见了都会……”


    “我母亲已经被您赐死了。”沈无祇近乎僭越的打断了他:“皇上,您忘了吗。”


    皇帝的手指动了动,叹息般的道:“是啊,朕不该忘。”


    他抬起眸,一瞬不瞬看着沈无祇:“你也一直没忘吧。”


    “自是不忘。”沈无祇冰冷的回答完,却又拱手道:“不过这生杀予夺,向来在圣上一念之间。”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入皇帝的心头,像是在提醒他,当年懿清不是非死不可的。


    大殿之中陷入沉寂,皇上缓缓开口道:“苍崇,朕当年也是疼过你的。”


    沈无祇行礼,嗓音没有半点起伏:“谢皇上眷顾之恩。”


    话音落下,皇上整个人像是陷入了疲惫,他靠在龙椅上:“跪安吧。”


    “是。”


    今日种种,不过是一场博弈。


    皇帝口中怀念亲情却句句试探,沈无祇清楚他想要什么,所以才一反常态的褪去冷静。


    他想迫使自己露出端倪,那他就露给他看。


    皇帝那日没有得逞,所以这君王之怒便来的又快又急。


    四月初三这天,张殿试皇榜。


    沈无祇乃一甲状元郎,方云峥为榜眼,而探花郎是皇上钦点的——贺渊麒。


    与其他中榜之人的欣喜若狂不同,顾悸看着自己名字的眸中划过森然之色。


    乾国历代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除非公主已经婚嫁,否则皇上钦点的探花就是默认的驸马。


    当年沈均便是如此,现在该轮到他了。


    第131章 第一佞臣的竹马(二十九)


    当今有三位公主,长公主显元年方二八,因为是皇后所出,颇得皇帝爱重。其他两位尚且年幼,远远未到议亲的年纪。


    皇帝当年就能弑兄杀妹,如今又拿亲生女儿算计,当真是彻头彻尾的罔顾亲伦。


    顾悸从学子堆里挤出来,钱串焦急的跑上前:“少爷,您、您考的……”


    还没问完,他就自己止住了话头。少爷脸上半分不见欣喜,恐怕是没什么好消息了。


    他赶紧找词安慰顾悸:“您现在已经是举人了,那要放到我们村里就是天老爷一样,比县官还威风呐。”


    话音刚落,沈无祇就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无祇道:“上马车说。”


    见世子脸色也冷冰冰的,钱串悄悄怼了下观棋的肩膀:“你家主子也没考上吗?”


    观棋无语的看了他几秒,然后直接跳上了车架。


    马车滚滚而动,沈无祇开口道:“明晚琼林宴上,皇上必定会当众赐婚。”


    顾悸满不在乎的一挑眉:“他敢把女儿嫁给我,那我就敢娶。”


    沈无祇眼中扫过寒风,顾悸却窝进了他的怀里:“所以你快点勾引勾引我,待下不得床,我还如何娶的了公主。”


    哪怕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沈无祇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他有些用力地握住顾悸的手:“我活着一日,你都不可娶他人为妻。”


    顾悸胸腔震动了几下,坐起身揉了揉他的脸:“我能不能娶别人你还不知道吗?走,跟我去天风观还愿。”


    还愿?


    顾悸起身推开车门:“观棋,改道去天风观。”


    天风观对于乾国来说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它原本是修朝的国观,按道理改朝换代之后,也会被一同摒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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