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外便由远及近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来不及了。
顾悸握了下沈无祇的手:“你们藏好尸体,我出去应对。”
他刚走出庄子大门,数十名身穿盔甲的官兵披雪而来。
顾悸挂起笑容:“各位军爷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锃——’
一柄九环大刀架在了他的颈侧,马上之人厉声道:“我等追寻血迹而来,识相的给我滚远点!”
顾悸轻瞥刀刃上的鲜血,嗓音轻漫:“我这身鹤氅由苏州绣娘缝制数月才成,如今沾染了血污,那便要你等……”
他抬起眸,绽出一抹极为好看的笑意:“以命相赔。”
未等众人反应,少年便瞬间跃于马上,随着一血肉撕裂之声,一颗头颅高高抛起。
门外不断响起凄厉异常的惨叫,沈无祇和乾伯提剑而出,入目便是血中炼狱。
利刃寒芒所到之处皆有鲜血喷洒而出,血液溅在雪地上的竟蒸腾出了雾气,在这漫天风雪中迸发出寒彻骨髓的杀意。
远处再度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沈无祇快步上前,一把捞起意犹未尽的顾悸。
两人上马后,立刻调转马头朝远处疾奔而去。
“逆党潜逃,速速去追——!”
梁太师撩起车帘,看见沈无祇逃命的背影,目中冷笑。
无论沈无祇是否于晋王余孽勾连,如今他敢以身抗命,这罪名便已经是坐实了。
追兵一路追到苍狼山下,随着勒马的嘶鸣声起,梁太师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看着两人无路可逃的模样,他微笑着负手上前:“沈世子,许久未见。”
顾悸好奇转头:“此人是谁?”
“梁太师。”
顾悸咂了咂嘴:“他时辰找的如此恰当,我都有点喜欢他了。”
沈无祇脸色微冷,顾悸却高声道:“梁太师,令媛与死尸共度一夜良宵,不知她可还欢喜?”
方才还意气洋洋的梁太师神色骤变,牙关咬紧:“竖子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今日便将你凌迟而死!”
他当然不会承认那件事,否则就是亲手毁了女儿的名节。
顾悸听了这话,立刻跟沈无祇告状:“他好残忍,竟然想拿小刀刮我的肉。”
虽然场面极不合适,但沈无祇还是没忍住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哄着道:“不怕,有我。”
顾悸被他低沉的嗓音弄得痒丝丝的,还想听沈无祇再多哄他几句。
见两个人被逼至穷途末路竟还在窃窃私语,梁太师的怒气一下被拔到了头顶。
他细小的眼睛露出极其阴冷之色,抬手挥袖:“抓活的!”
他一声令下却无人提刀,所有士兵都睁大双目朝天上看去:“那、那是什么!”
一道刺眼的强光拖着长尾疾坠而来,在云层中发出炸耳的破空之声。眼见异象下降的距离越来越近,沈无祇反手将顾悸护在了身后。
轰——
陨石砸入光罩之中,如同一枚威力巨大的空气炮席卷而来。
苍狼山受震,山顶积雪在摇晃中覆没而下。
沈无祇立刻拔出长剑刺入地底,另一只手牢牢的抱住顾悸。
顾悸却不见丝毫紧迫,抬手环住他的劲腰,顺便还摸了两把。
就在这时,那个圆形光罩竟突然扩了开来,不仅将雪崩一分为二还将所有人牢牢罩入其中。
众人满眼惊骇,梁太师更是吓的连脸皮都抽搐起来。
可就在下一秒,发生了令他们更为惊恐的事情。
只见那巨石皲裂破开,荧荧之光浮空而上,行成八个大字——[得位不正,天降灾殃。]
梁太师惊急交加,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这八个巨型大字在空中整整飘了一天一夜,别说是胜安府,就连周围的几个府城都看的清清楚楚。
消息迅速传入上京,与此同时,梁太师的报灾奏章也十万火急的送到御案之上。
因着那诡异天象,皇帝自然要将灾情瞒压下去,没想到满朝文武竟都知晓了十三府遭遇雪灾。
上天刚降昭惩,数十万百姓便遭此大灾,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一时之间,朝堂民间皆是物议沸腾,御史台众位文臣请谏,让皇帝亲下罪己诏。
皇帝又怎么可能就范,哪个君主会向天下承认自己得位不正?
御史台的文官最是风骨强硬,朝堂上跪不管用,那就去宫门前跪,死都要让皇帝给个说法。
沈无祇这日看过密信,照例扔进碳炉。
御史大夫曾受懿清公主相救,如今自愿以命相保,也算还了当年之恩。
顾悸进来时,正看见沈无祇负手站在窗前。
他走过去,与沈无祇并肩而立:“梁太师引晋王旧羽故意逃到此处,可是皇上授意?”
沈无祇默然的看向他,神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顾悸轻抬唇角:“那他这个龙椅,恐怕是坐不久了。”
沈无祇低敛深眸,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幼年之时,他也曾握着我的手教我书墨。”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眸中微空:“可如今,唯余不死不休。”
顾悸自然也明白他心中是如何复杂,若皇帝当年决意斩草除根,沈无祇哪还能活到今天。
皇帝心中大抵还是舍不得的,而令沈无祇恍然若失的,就是这几分舍不得。
顾悸抬手附上他的掌心:“你既无意于天下,那皇帝由谁来做,便不关你我之事了。”
这句话仿佛一块小石在沈无祇心中溅起涟漪:“你是说……”
“我们本来就不是要造反,只要皇帝肯主动禅位再到你母亲墓前磕头认错,那我们就放他一马。”
普天之下能说出这种话的,也就只有顾悸了。
沈无祇心中释然,抬手将他拢入怀中:“听闻令慈有旺夫之命?”
顾悸抬起头:“这你也知道?”
沈无祇看着他,轻挽唇角:“我觉得你也有。”
第125章 第一佞臣的竹马(二十三)
顾悸闻言,忽然嘶了一声:“你怎知你为夫?”
沈无祇怔了怔:“难道,不是?”
顾悸挑了挑眉梢,目露狡黠:“我可是怕疼的紧,不如你让让我。”
沈无祇陷入沉思状,好一会后:“若是嫌疼,你为何日日那般心急?”
顾悸被反将一军,啧了啧:“竟然被你发现了。”
沈无祇轻扣他的后颈,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不过若是你想,我让你一辈子。”
顾悸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会让对方如此郑重相待。
他低低垂下双眸:“无祇,你这般会将我纵坏的。”
沈无祇轻笑:“最好坏的旁人无法容忍,只能留在我身边。”
顾悸笑了笑了,没有言语。
你不知道,我已然坏的罪孽滔天,无可挽救。
唯有你是天下苍生,渡给我的那口解药。
*
大雪足足下了半月,朝廷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拨银,更没有派遣任何官员主理灾情,摆明了是要让整整十三府上下自生自灭。
府城内的百姓尚可自保,距离较近的村子,各个知府也派人护送百姓们进城入庄。
最苦的是地处偏远的村落,断了粮便是再无活路可走。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就要困死在这里时,一辆辆雪爬犁破开深雪,拉来了粮食、野菜和木炭。
而这些踩着奇怪木板的人,都自称是沈世子府里的下人。
他们不仅送来救命的东西,还组织村民搭建雪屋通辟雪道,走的时候还给每个里正留下了一枚可以朝天空发射的爆竹。
侍卫告知里正,若有人命关天之事即刻拉响竹管,必会有人前来搭救。
这种即将窒息又被渡了一口气的恩德,让所有人感激涕零,甚至有不少当场下跪磕头。
这日,城中的灾民庄出了乱子,沈无祇前去处理。
顾悸留在家中,正好撞见刚刚回来的观棋。
看他一身风尘仆仆,顾悸撑着下巴:“上京来往至多不过四日,你却足足去了半月?”
观棋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却低下了头,一字不发。
顾悸也没强问,站起身笑着道:“正好你回来,那今日便跟着我去找乐子吧。”
观棋蓦地抬头:“贺公子……”
顾悸却不理他,叫钱串拿上东西走人。
又来到那个熟悉的地牢,推开暗门时,观棋却将钱串堵在了外面。
钱串一头雾水:“你干嘛?”
观棋冷着脸捞过他手里的罐子:“你留下。”
“诶,你……”
咚——暗门重新被关上了。
观棋扣上锁转身,就见顾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倒是个会疼人的。”
观棋不敢与他对视,默然的垂下眼睑。
两人一前一后从石阶而下,眼前刚见光亮,观棋便看到了满身脏污却未见伤痕的梁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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