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完零食才退回方寻身边,小声表达歉意:“借花献佛了,今天多谢,这些钱我会还你的。”


    声音很小很清透,透着点软。


    一身腱子肉的方助忍着没有掩唇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


    呜呜呜呜……不用你还!!!


    苏医生捏着手里小熊饼干的袋子,有些啼笑皆非,办公室里方才还有点严肃的氛围顿时被击得荡然无存。


    凌濯“有幸”分到的零食最多,但他看也没看,手指一扬先将检查报告扔在晏枕雪面前,开口就让苏医生心肝一颤。


    “你有精神方面的病,这事儿你怎么想?”


    苏医生藏着掖着的东西,就这么大赖赖的被凌爷扔到了当事人面前。


    晏枕雪根本没看报告单上的字,他安静片刻,目光平淡,轻轻歪了歪头。


    “失忆也算是精神疾病吗?”


    苏明觉拆小熊饼干包装的手一顿。


    失忆的人,如果没有外人提醒,一般是很难意识到自己失忆的,什么都能解释记忆空缺的情况,“记性不好”“印象模糊”“第一次见”是下意识的思考方式。


    苏明觉请的精神科医生在这个领域经验老道,基本不会触碰到患者的警戒线,通常在闲聊中就无声无息地提取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在这期间,患者不会有任何不适,只会觉得这就是一场亲切友好的普通聊天。


    而晏枕雪不但意识到了,还在这场氛围轻松的聊天中不动声色地分析出了自己的问题,这该是何等的警觉和敏锐?


    凌濯的眼神逐渐冰冷。


    两人隔着一面桌子无声对峙,晏枕雪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情况,他与原身性格完全不一样,引起了凌濯的怀疑。


    其实他完全可以模仿原身的性格和行为习惯,无声无息地融入这个社会。


    但晏枕雪不愿意,死而复生,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他何不凭本心生活?让他模仿另一个人从而失去自我,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彻底死掉。


    凌濯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他随手按了免提。


    “说。”


    电话那头,是叶千屿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凌总,晏枕雪失联了。”


    在场的除了凌濯,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失联”当事人。


    叶千屿被凌濯破格提拔为星跃娱乐公司一把手,并非是为了照看晏枕雪,一个十八线糊咖给公司带来不了多少收益,只要晏枕雪不作死,叶千屿完全是当个吉祥物似的养着他。


    分给晏枕雪的经纪人资历也一般,手下管着好几个艺人,一般情况下顾不上晏枕雪,所以才导致晏枕雪推人入水事件在微博发酵了几天后经纪人才开始焦头烂额地找公关处理,再回头一看,他的当事艺人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三天。


    晏枕雪的电话无论如何打不通,手下艺人失联,经纪人战战兢兢汇报到叶千屿那里,而叶总心里清楚晏枕雪背靠着谁,当即派人搜寻,但无果。


    电话只好打到凌濯这里来。


    废话,苏明觉嚼着小熊饼干心想,凌爷亲自带走的人,能被人查到才有鬼了。


    凌濯抬起眼皮,询问晏枕雪的想法。


    “工作那边你怎么想。”


    晏枕雪几乎没怎么思考,声音透过话筒,清晰的传递给那头的叶千屿。


    “凌爷,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凌濯毫不意外的嗯了一声,舆论发酵后晏枕雪的情况才开始不对劲,如果这是诱因,这段时间让晏枕雪暂时远离娱乐圈确实是比较正确的一种做法。


    叶总早在听到晏枕雪声音的时候肩膀就放松下来,人没丢就行,至于要做什么,凌总说了算。


    挂了电话,凌濯起身就走,医院这种地方如非必要他一秒都不想多呆。


    晏枕雪紧跟在身后,他身量不低,但跟在一米九二的凌濯身边,需要偶尔小跑两步才能跟上男人的步伐。


    凌濯脚步不停。


    “你先暂时住在云阙,我会安排人照看你,这期间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配合治疗,早点恢复。”


    晏枕雪跟在凌濯身边,步调尽量与男人保持一致,看上去无比顺从,然而开口就是掷地有声的拒绝。


    “我没有病,不接受治疗。”


    这是晏枕雪穿来之后,第一次反驳凌濯。


    凌濯脚步蓦然一顿。


    第9章 不养闲人


    晏枕雪一个没刹住,鼻尖磕在凌濯后背,登时眼眶一热,生理性的眼泪被疼痛刺激出来。


    他含着包泪捂着鼻子抬头,正对上凌濯漆黑略带寒意的一双眼。


    凌濯:“你失忆了。”


    晏枕雪不甘示弱:“大部分我都记得,而且失忆并不会对我以后的生活造成影响,这不是病。”


    “是吗?那你告诉我,急救电话消防电话报警电话都是多少?”


    晏枕雪:“……?”


    凌爷冷笑一声。


    “不造成影响?隔壁三岁冒鼻涕泡的小孩知道的都比你多。”


    晏枕雪无言以对,但他不配合治疗的态度很明显,那些精神科的医生太擅长挖人心底的秘密,他虽然可以保持警醒跟对方聊上一聊,但不代表他愿意一直这么绷着神经聊。


    凌濯不关心晏枕雪接不接受治疗,他不愿意就拉倒,失忆的状态反倒讨乖一点,大不了雇人照顾着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晏枕雪的下一句话再次打破了凌爷的计划。


    “我也不需要人照顾。”


    “?”


    凌爷气笑了。


    这算什么?新的自杀方式?


    凌濯毫不怀疑没人管他,这崽子自己能把自己饿死。


    连着被抗议两次,凌爷有点耐心告罄,他浅吸一口气,正考虑给小白眼狼一掌劈晕带回还是一脚踹出二里地绑回,手腕袖子就忽然被一只手扯住。


    “凌爷不回云阙住吗?”


    许是凌濯眼里的拒绝之意太明显,不等他回答,晏枕雪先一步补了下一句。


    “我希望凌爷能回云阙住。”


    凌濯狭长的双眼微眯。


    “要求我?”


    “我以为这算请求。”


    青年态度不卑不亢,说是请求,实则没有一点求人态度,看得凌爷心中忽起一股无名火,反手攥住晏枕雪手腕,稍微用了点劲,就看到青年因为吃痛,眉头微不可查的一蹙。


    晏枕雪抿唇,平静看回去。


    青年手腕削瘦白皙,凌濯握着它宛如握着一截凉玉,细腻光滑手感极佳。


    他挺直脊背站在凌濯面前,眉眼精致且矜傲从容,眼褶中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红色小痣,随着他眨眼的频率隐在睫后一下又一下的闪动。


    在晏枕雪的观念中,他将凌濯视作长兄,既然是一家人,合该住在一起,分家不是好兆头,意味着兄弟阋墙家宅不睦。


    那间黑白色调的宽阔独栋已经够冷了,他不喜欢没有人气儿的地方。


    凌濯黑沉的双眸如缜密的网,将晏枕雪所有细微的表情和不明意图网入其中,但凡晏枕雪有一丝一毫的别有用心,凌濯都能精准的将其一刀扎入捅个窟窿,连皮带肉地拽出来,不留情面地扔在晏枕雪脚下。


    但是没有。


    没有谄媚,没有刻意逢迎,没有讨好,晏枕雪的眼睛干干净净,像他皓白的手腕一样,细腻清凉,却十分勾人。


    鬼使神差的,凌爷粗粝的指腹在晏枕雪手腕间,顺着青色血管的纹路轻轻蹭过。


    削瘦的腕骨微颤。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适应生活。”


    凌濯难得退让一步:“这一个月我尽量留宿云阙,你想知道什么学什么都可以找我,一个月过后,不管你病好没好适应不适应,都给我滚去星跃上班,启辰不养闲人。”


    凌濯退一步,晏枕雪自然也退一步,他没打算一直靠凌濯养着,听话的点头应下。


    凌濯松开晏枕雪的手腕,刚才触及到青年泛着凉意的皮肤时才反应过来晏枕雪穿的还是在家的那套短袖短裤,初秋的天气,医院温度不高,那双裸露在外的笔直小腿皮肤已经有点泛青。


    凌濯:“你衣服呢?”


    晏枕雪不喜欢原身的穿衣风格,那些锁链和铆钉,他看一眼就想闭上眼睛。


    见晏枕雪满脸写着抗拒,凌濯也不多作纠结:“让方寻陪你去买几身。”


    “你不陪我去吗?”


    凌濯:“什么?”


    “我想让你陪我一起。”


    凌爷:“我劝你见好就收。”


    晏枕雪指尖轻轻捏着凌濯衬衫袖子,仰头淡然的看着他,抓的很松,好像只要凌濯摇头,他立马就能松手离开。


    “可以吗?”


    凌濯垂眼盯着那截白里透红的指尖,诡异的一阵沉默后。


    “……行吧。”


    直到坐在高定男装店宽大的皮质沙发上时,凌爷还没有琢磨过味儿来。


    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凌濯今天的行程其实挺满,早上带晏枕雪去医院检查已经浪费了半天时间,只要不是检查结果出来发现晏枕雪精神出现了重大问题,需要时间办理入住精神病院的手续,凌爷觉得,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在晏枕雪身上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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