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想直接回主宅,但不知是不是脸上盖着的热毛巾发挥了作用,酒精顺着毛孔丝丝蒸腾挥发干净,意识清醒大半,脑海里不知怎的先浮现出一双眼睛。


    干净,澄澈,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鬼使神差的,凌爷仰面靠在车座上,懒懒回了一句。


    “去云阙。”


    “好的,凌总。”


    叶总一踩油门,车轮一转扬长而去,把尾气留给需要它的人——目送二人远去的方寻。


    宴会场地离云阙三十分钟车程,当车子平稳停在公寓门口时,凌濯的酒差不多已经醒了,他坐在车里向外看,矗立在面前的独栋小楼里一片漆黑。


    凌濯眉峰蹙起。


    玩儿他?


    叶千屿心思细腻,看到自家老板的表情,当即就建议:“凌总,云阙长久空置,住着可能不舒服,您今晚回主宅还是……”


    “不用,就这儿了。”


    凌濯懒得再两头折腾,反正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你也早点回去,这儿暂时用不到你。”


    “好的,凌总。”


    叶千屿收回欲打开安全带的手,目送凌濯进了门才一脚油门离开。


    公寓黑灯瞎火,凌濯下意识就觉得晏枕雪早跑了,开门的时候心里默默给那小白眼狼记了一笔。


    小兔崽子装得倒挺单纯,险些给他也蒙过去了。


    凌濯开门换鞋,准备开灯的那一刹那,多年的警觉让他察觉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人的呼吸。


    他条件反射般的猛然抬头,一双黑眸顿时锋锐无比,带着寒芒扫向沙发。


    墙上的开关被同时摁亮。


    灯光大照的那一瞬间,蜷在沙发上的身影动了一动,过了片刻才钻出一个略显毛茸茸的绿脑袋,适应长时间黑暗的眼睛被灯光刺激的眯起,对着门口的方向,迷茫地用鼻音发出一个音节。


    “嗯?”


    第6章 长得像个豆芽菜


    客厅冷色灯光下,两双眼睛隔空对碰。


    凌濯眸中的锋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太明显的愕然。


    晏枕雪刚睡醒,当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男人的轮廓后,倏然清醒,一把掀开身上的毛毯端正坐姿。


    “兄长回来了。”


    “嗯。”


    凌爷表情难得有些复杂,他看一眼楼上,问道:“困了怎么不上去睡?”


    晏枕雪睡的脸颊红扑扑的,闻言腼腆一笑。


    “在等兄长一起吃饭,上楼了怕兄长找不到我。”


    凌濯换好鞋,忽然被青年回答中的某个字眼拉扯了一下,脚步一顿语气荒唐。


    “你一直在等我?”


    晏枕雪点了个头。


    “早上那顿之后,你就再没吃?”


    晏枕雪没说话,但在凌濯眼里等同于默认。


    凌爷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眼表,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晏枕雪这个样子看上去哪儿是单纯的一天没吃饭,他根本一天都没出门。


    要说之前凌濯觉得小白眼狼表现有点异常,那现在纯纯就是觉得他脑子不正常!


    凌濯没有虐待小孩的癖好。


    他利落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只是这个点儿好多商家都关门了,零星开着的几家送餐过来都在一个小时往上,凌濯翻看了半分钟,有些认命的合上手机,三两步走到冰箱前打开。


    云阙这边的公寓不怎么住人,长久不开火,冰箱里面除了有一把包装完好的挂面,就只剩下一盒临近保质期的午餐肉,别的,什么都没有。


    “……吃面?”


    晏枕雪眼睛一亮,饥饿感如潮水袭来,他不挑,当即回答:“什么都好!”


    凌濯点了个头,当即脱了西装外套随意往沙发上一扔,对着空空如也的冰箱点了支烟叼在嘴里,挽了衬衫袖子,拿起那点儿可怜的食材就往厨房走。


    他熟练的开始烧水煮面。


    等到面条混合着香油的香味溢出厨房时,晏枕雪已经在餐桌边坐好。


    凌爷端着碗出来,往晏枕雪面前一搁。


    “吃。”


    一碗挂面,连一颗葱花都找不着,因为凌濯放了香油和胡椒粉,硬是飘出丝丝诱人香味来。


    就一碗。


    晏枕雪安静了片刻,起身从厨房拿出个碗来,又取了公筷拨了半碗的面出来,推到凌濯面前。


    “兄长也吃。”


    说好一起吃饭的。


    凌濯半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心想还成,小白眼狼总算讲了一回良心,不白收留他一晚。


    “行了,你吃吧,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


    晏枕雪闻言总算没跟他再客气,低头专心致志地吃面。


    凌濯坐在晏枕雪对面,烟支在指尖缓慢燃烧,公寓里食材有限,顶多能做出来这么清汤寡水的一碗面,凌濯自己看着都没什么食欲,但青年仿佛是饿狠了,埋头吃得津津有味连头也没抬一下。


    给凌爷一种自己手艺堪比米其林大厨的错觉。


    凌濯指尖敲着桌面。


    “你……”


    晏枕雪从面碗中抬头。


    “别叫我兄长,听着跟个小封建似的。”


    晏枕雪乖乖点头:“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凌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挑眼看他,忽然恶劣地笑了一下。


    “叫声凌爷听听。”


    凌濯是故意的。


    换做以前的晏枕雪,是绝对不会叫的。


    原身不知道是蠢还是天真,享受着凌濯带来的好处,却对凌濯本人的资产和势力连一个基本的认知都没有。


    哪怕早在几年前,凌濯在江城就已经有了“天凉王破”的资本,大大小小的资本家和世家掌权人见着他都要尊称一声“凌爷”的时候,原身还仿佛那个没有飞出过巢穴的幼鸟,梗着脖子讨食儿的同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讥笑这个称呼他也配?


    凌爷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他,但晏枕雪抱碗骂娘的这个行为,愣是让凌爷默念了三遍“他是晏老爷子的独孙”才把自己劝住,忍着没将人提到面前按在地上摩擦。


    可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的晏枕雪,已不是从前那个小白眼狼。


    晏枕雪抽了张餐纸擦干净嘴巴,坐姿端正。


    “凌爷。”


    声音清透,语气礼貌又恭敬,没有任何讥讽之意。


    凌濯一口烟呛在嗓子口,猛咳几声。


    晏枕雪忙起身在水台倒了杯温水过来递到凌濯手边。


    隔着一层烟雾,凌濯眯眼瞧着端着玻璃杯的白净修长的一只手。


    挺有眼力见儿,凌爷心想。


    晏枕雪以前有这种眼力见儿吗?


    没有。


    否则也不至于在叶千屿一开始在凌濯授意下明里暗里砸着资源的时候,还能把自己混成个十八线糊咖。


    凌濯接过水:“继续吃,别浪费。”


    晏枕雪确实没吃饱,见凌濯彻底停下咳嗽,继续坐过去安静嗦面。


    凌濯抱臂看着青年头顶圆圆的绿色的旋儿。


    没劲儿,凌爷有些意兴阑珊,小白眼狼过于乖巧安分,他带点儿恶劣的试探全落不到实处,对方照单全收,很容易把气氛玩死。


    凌濯有些疲惫的仰头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阂,眉宇间是货真价实的疑惑。


    我在干什么?凌爷心想。


    大晚上的特地跑回来一趟,就是为了给小白眼狼煮一碗面?他凌濯是什么育儿所男妈妈吗?


    凌濯深吸一口气,起身碾灭了烟头,留下一句“吃完自己收拾”转身先上了楼。


    晏枕雪抱着碗目送凌濯上楼进了卧室,这两天他也听了不少自己“小白眼狼”的称呼,接受的很顺畅,反正他知道凌濯骂的不是他。


    原来的那个晏枕雪多讨人嫌,他知道,凌濯更知道。


    他披着“晏枕雪”的壳子在凌濯面前晃了两天,对方不仅忍着没一巴掌拍死他,还大半夜回来煮面条给他吃,晏枕雪觉得,凌濯是个善良人。


    而此时善良人凌濯摸黑坐在卧室里,手机屏幕反射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动,等电话被接起,凌濯一开口就是:“明觉啊,你那个私人医院里面,有电击设备没有?”


    电话那头的苏明觉:“……”


    第7章 体检


    苏医生明显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这会疲惫至极怨气冲天。


    “哥,我是哪里得罪你了,这么害我?”


    凌濯也意识到了这话问得不妥,苏医生救死扶伤白衣圣手的人设立的正在兴头,后脑勺都隐隐可见圣光,康悦医院也是正规医院。


    凌爷轻啧一声。


    苏明觉敏锐的从这声里察觉到对方轻微的不爽,试探一问:“又是晏家那小子?”


    “嗯。”凌濯评价:“感觉跟中了邪似的。”


    “说真的,哥,你要觉着人奇怪,就带着来医院做一套全面的检查,总能查出来些什么,你就相信医学,讳疾忌医,好吗?”


    “你今早来检查,不是说没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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