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了这一株桃树,为了每年春日能给佘寒序送一枝桃花。
应亦淮实在是耗费了不少仙气与心神。
粉白色的花瓣早就落尽了,残存的几瓣落花安静地装点着树下亘古不化的积雪。
不知道到了秋天,能不能结出甜桃来。
犬科动物应该是能吃桃子的吧?
应亦淮眯起眼睛打量着桃树枝丫间隙透过的光斑,暗自胡思乱想着。
听到脚步声,应亦淮转头望去,眼中霎时间盈上了笑意:
“师兄!”
青珩缓步走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应亦淮还没等看清,那东西已经被青珩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寒序让我带给你的。”
是一只绛紫色的荷包。
应亦淮的心跳漏了半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荷包上的刺绣。
荷包上的银色小狼显然还没长大,才会有着一大一小的两只耳朵,有着炸成了蒲公英的狼尾。
好可爱。
简直是全世界第二可爱的小狼。
“别急着哭,里面还有东西。”看到应亦淮眼圈泛红的模样,青珩轻声提醒。
应亦淮小心翼翼地解开荷包的系绳,把里面的东西轻轻倾倒在掌心。
一枚狼毛编制的同心结。
银白色的,柔软精致,流苏上嵌了一颗小小的墨蓝色的琉璃珠,被雪色映出温润的光。
应亦淮捧着那枚同心结,嘴唇颤抖着,眼圈越来越红,肩膀也开始颤抖。
他的腰间,那一只被做成了挂坠的狼毛毡随之轻轻摇晃着。
青珩拿着留影石,赶紧开口:
“等一下,你先别——”
应亦淮:“呜呜呜呜呜呜……”
他蹲在桃树的阴影中,捧着那枚小小的同心结,把脸埋进膝盖里,喉咙里溢出了抑制不住的呜咽声。
子涵听到哭声,立刻从后山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淮哥,出什么事了吗?”
应亦淮已经埋头哭得说不出话。
子涵急得团团转,最后别无他法,只好努力钻进应亦淮的怀里,学着应亦淮平时的样子,用翅膀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
应亦淮哭得更大声了。
子涵又是着急又是难受,最后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仙一鹤就这样抱成一团,哭得旁若无人。
青珩:“……”
流云峰这地方确实有些说道。
青珩手里举着那颗留影石,用也不是收也不是。
若是现在让应亦淮看见佘寒序的留影,怕不是会直接哭晕过去,但又总不能任由应亦淮一直哭着吧?
青珩求助地看向院门口的方向。
鹤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抱着拂尘站在一旁。
看到应亦淮和子涵哭成一团的模样,鹤风无声地给青珩递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确:
“随他去吧。”
青珩轻叹,把留影石放在了应亦淮掌心里,与同心结紧挨着。
鹤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缓步走到桃树下,用拂尘另一端敲了敲应亦淮的肩膀:
“都是当师尊的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应亦淮:“呜呜呜呜师兄你不懂爱呜呜呜呜呜……”
鹤风忍着反驳呛声的冲动,难得耐心地劝说:
“你哭成这样,伤了身体,最后难受的还不是你?”
应亦淮:“呜呜呜呜呜……”
鹤风:“再过一会儿子涵都变成落水鸟了。”
应亦淮:“呜呜呜呜呜……”
鹤风:“要是寒序感知到你为他哭成这样,他一担心你,你再反过来担心他,你们两人岂非互相折磨?”
应亦淮:“他都为我哭那么多次了,我为他哭一次怎么了呜呜呜呜……”
鹤风眼角抽搐,拽着青珩的衣袖往外走:
“行了,连这都劝不住,就再没什么理由能劝住他了。”
青珩还有些犹豫,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着哭声未止的应亦淮,小声问:
“只留着子涵在这儿,真的能哄好亦淮吗?”
鹤风轻轻摇头,低声说:
“如今没人哄得好,事已至此,就让他……好好哭一场吧。”
这已经是应亦淮和佘寒序分别的第三年了。
三年时间,对于仙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可对于应亦淮来说,这却是他所经历的最漫长、最看不到尽头的一场分别。
鹤风和青珩还没走出小院外。
身后传来应亦淮的嚎啕声。
青珩回头望去。
应亦淮掌心的那枚留影石,已经泛起了柔和的光。
后来的日子,应亦淮把荷包和留影石摆在了卧房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思念如同连绵落雪,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堆叠,成了某种沉默却难以忽视的存在。
应亦淮渐渐习惯了异地恋,习惯了每隔几日便放飞一群白鸟,习惯了白鸟落在掌心的触觉,习惯了佘寒序的声音从心底响起。
如今,人界的不少百姓都认识了这群白鸟。
众人不解其意,却听到了些许传闻,因此得知,那是一对恋人相距万里而不绝的情意。
转眼又是春日。
夜深人静,应亦淮在后山泡温泉,望着氤氲水汽将竹影与月色揉在一起。
他靠在岸边的岩石上,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飘回了很久之前。
还记得第一次邀请寒序一起泡温泉的时候,他还只把寒序当成小孩子。
到了第二次……
半梦半醒间,似乎又有炽热滚烫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伴随着低哑的呢喃,伴随着生涩又莽撞的试探。
没入温泉池水,揉碎一池月色。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应亦淮发觉自己上半身伏在岸边岩石上,下半身还浸在温热的泉水中。
梦中的混乱与旖旎还没消散。
耳根烫得吓人。
应亦淮意识到什么,屏住呼吸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半晌,应亦淮沉默着重新趴回岩石上,爆红的脸颊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好想他。
但是这种思念……要是被寒序知道了,会把寒序的妖气逼出来的吧?
这绝对不行,可心中的思念实在满溢得濒临决堤。
最后,应亦淮放飞了十几只白鸟。
语气平静,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今天天气不错,桃树快要开花了,早上子涵和鹤风的大仙鹤打架又输了……
嗯,这样就好。
第二天清晨,应亦淮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看到同心结的旁边落了一只墨蓝色眼眸的白鸟。
来得这么快啊。
应亦淮惊喜地张开掌心,白鸟飞来,化为流光融入他心头。
佘寒序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喑哑低沉,带着难以言说的欲念:
“师尊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想我,对吗?
“为什么想我?想要我做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师尊……”
尾音低得吓人。
明明只是听到了声音,应亦淮却觉得自己被饿狼牢牢盯上了。
细密电流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
要命。
非得在这种时候喊什么师尊……
应亦淮绝望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哀嚎着趴在了床上。
第182章 不要在做坏事的时候发语音!
第四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流云峰上的桃树已经长得比屋檐更高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皑皑雪色中格外明媚。
应亦淮从来都不是喜欢到处走走逛逛的性格。
这几年,他每天不是泡在藏书阁里,就是窝在流云峰发呆,每天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风景。
除了这棵桃树,没什么能彰显岁月变迁。
白鸟们每三日在流云峰与五毒谷之间往返一次,风雨无阻。
偶尔青鸟也会来,带来一些佘寒序亲手做的、或者偶然发现的有趣小玩意儿。
它们全都被应亦淮视若珍宝地妥帖收藏了起来。
应亦淮的命魂灯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红色的心魔脉络渐渐消弭,只剩下游丝一般的痕迹。
黑色的那一缕虽然还在挣扎,却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
应亦淮当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最明显的,便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学会打直球了!
又是三天后,应亦淮放飞白鸟的时候,笑着说了句:
“子涵最近又长高了,寒序呢?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好好长大啊?等再见面了,为师可要亲自给你检查身体哦。”
白鸟振翅飞走的瞬间,应亦淮就后悔了。
虽说他早就师德不复存在。
但这种话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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