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亦淮红着脸埋头翻阅书卷,劝说自己别再多想。
第二天晚上,到了应亦淮快睡觉的时候。
几十只墨蓝色眼眸的小白鸟排着队飞进了他的卧房。
第一只白鸟落入掌心的一瞬间。
灼热的、颤抖的喘息声从应亦淮心底炸开。
不是什么“话”,甚至破碎得不成句。
是压抑隐忍的气声,间或夹杂着几句:
“师尊……”
“嗯……亦淮……”
“你就是故意的……”
一只接一只的白鸟落进掌心,心底的声音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带着某种隐忍的渴求。
应亦淮的脸越来越红,整个人捂着被子僵坐在床边,大气不敢出。
最后一只白鸟在掌心融化的时候。
佘寒序喑哑破碎的喟叹轻轻落在应亦淮的心头:
“好想你……”
应亦淮颤抖着咬住下唇闭上眼睛,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应亦淮睁开双眼时,眸中已不自觉地蒙上了湿漉漉的潋滟。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一只白鸟承载着他羞恼的尖叫声飞向天边:
“你个老流氓做坏事的时候不要给我发语音啊啊啊——!”
*
冬日,龙逸锋与孟拂雪来流云峰拜访。
龙逸锋比四年前沉稳了许多。
依旧是玄色劲装,依旧缠着旧布条的朴素古剑。
孟拂雪站在他身旁,浅青衣衫清冷秀雅,腰间佩着的药囊散发着馥郁气息。
二人眉宇之间的少年英气还在,眼底却都沉淀了与容貌完全不同的沉稳从容。
应亦淮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领着两人进了正殿,沏了热茶,开口时语气难掩担忧:
“这四年,你们过得不容易吧?”
龙逸锋笑了,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似的委屈:
“老师别问这个,问了我就想哭,简直比高三的时候更累更苦。”
那简直是太苦了。
应亦淮听得直咧嘴,暗自决定今天多烧几盘硬菜。
龙逸锋喝了一盏茶后,开始说起正事。
这四年,他断断续续地与冒牌天道接触过很多次。
冒牌天道明知他已经得知了有关善魂恶念的真相、得知了“天道”的本质,甚至得知了自己的前世。
却丝毫不在乎。
反倒更变本加厉地引诱龙逸锋与自己站在同一边。
龙逸锋放下茶盏,稍显得意:
“祂没办法读我的心声,又不通人性,不知道我会作何选择。
“所以,祂只能用这种方式离间我们,从我这儿明里暗里打听你与寒序的事。
“我将计就计,真真假假掺着说。偶尔装作动摇的样子,给祂透露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再打探来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祂自以为在渗透我们,其实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自寻死路。
“哈,谁让祂没看过碟中谍。”
应亦淮皱眉:
“这样对你风险太大,万一被祂察觉端倪,肯定会对你动手。当年掌门能帮我屏蔽系统的声音,现在应该也能帮你。”
龙逸锋笑着摇头:
“明枪比暗箭好对付。老师,如果咱们完全断了与冒牌天道的联系,事情反倒难办了。至少现在,我能知道祂在暗中盘算什么。要是能让祂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就更利于我们的筹谋布局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龙逸锋的目光笃定而从容。
应亦淮因此又想起了四年前,龙逸锋刚离开逍遥剑宗的时候。
当年,龙逸锋为了找回前世的记忆,在掌门的指引下独自前往逍遥秘境闭关。
出关后,龙逸锋整个人亢奋又疲惫。
因为他找回了前世五百年的记忆。
那样漫长的、难以承载的记忆同时涌入脑海中,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彼时的龙逸锋,如同一把锋芒毕现,却布满了裂痕的利剑。
如今,这把利剑终于淬好了火,重新归于剑鞘中,静待出鞘的那一天。
应亦淮只好松口,不放心地再三叮嘱:
“你自己把握分寸,如果遇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千万不要硬撑。”
龙逸锋笑着应声。
之后,孟拂雪同样说起了自己的事。
这四年,她与父母、与整个百草门和解了。
那些曾让她独自离开百草门的误会,那些她与家人同族之间的芥蒂龃龉,如今回头看去,几乎都是冒牌天道从中挑拨。
“如今我的修为已踏入金丹后期,待到结了元婴,我将成为百草门的下一任门主。”
孟拂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忧虑。
应亦淮轻声问:
“这是好事啊!怎么愁眉不展的,是压力太大了吗?”
孟拂雪摇头,迟疑片刻,说:
“老师,柳惊蛰想见您一面。您……愿意见他吗?”
第183章 初见柳惊蛰
应亦淮怔住了。
他已经从佘寒序那儿听说了柳惊蛰的事。
冒牌天道钦定的主角团的成员之一。
被前流云长老收为弟子后,遭受百般折磨的可怜人。
如今的应亦淮已经摆脱了冒牌天道强行注入给他的心理阴影。
他很清楚,柳惊蛰曾经所承受的那些苦厄,并不是自己的错。
但是身为如今的流云长老,他很想为柳惊蛰做些什么。
应亦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果他愿意见到我这张脸,我自己没有问题。什么时候?”
龙逸锋答:“他如今就在殿外等着。”
应亦淮惊愕起身:
“怎么不早说!赶紧让他……不对,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应亦淮已经急匆匆地从主殿后门跑了出去。
龙逸锋和孟拂雪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孟拂雪小声问:“应老师这是去沐浴更衣了吗?”
龙逸锋犹豫着点了点头:
“可能是吧,应老师在我印象里一直都是很有仪式感的人。但他今天为了咱们,不是已经换好衣服了吗,这怎么又……老师?!”
白色身影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饶是龙逸锋也被吓了一大跳。
应亦淮戴了一只斗笠,斗笠的纱帷之下,隐隐可见一条面纱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面纱之下,似乎又是一副半面面具。
应亦淮的声音从好几层遮掩的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怎么样,这样会不会让惊蛰舒服一点?”
龙逸锋回了神,哑然失笑:
“老师,柳兄知道您并非那个恶人,您不用这样。他主动求见,便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应亦淮执拗摇头,瓮声瓮气地解释:
“心理阴影这种东西,不是说无视就能无视的。”
虽说柳惊蛰当年在流云峰不过三年光景。
但那毕竟是个小孩子,是个自幼没吃过多少苦的人间公子哥。
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冒牌天道的折磨。
应亦淮想起掌门与自己提起柳惊蛰的时候,那种满含歉疚的语气:
“彼时我力量薄弱,被迫闭关,没能护住惊蛰。后来他独自逃出了逍遥山后,我也只能不痛不痒地以各种名义送些法器仙草过去。剑宗终究……对他是亏欠的。”
说这段话的时候,松云长老也在。
松云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
“那三年除了默白,竟无一人发现流云的行径,是我们诸位长老的失职。”
应亦淮想安慰掌门与松云,想说这都是冒牌天道的错。
但转念一想,若他是掌门或者松云,他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原谅自己吗?
做不到的。
因为做不到,歉疚才会在心头化作撕不去的血痂。
龙逸锋与孟拂雪去迎柳惊蛰进来的时候,应亦淮站在了主殿最深处。
殿门敞开,暮色从门外漫进来。
应亦淮远远地看到那个身影从大殿门外走来。
一身鸦青衣袍,身形清瘦颀长,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纹饰,腰间佩了玉佩和香囊。
俨然一位人间的贵公子。
但他的后背绷得很紧,表情僵硬,戒备与不安写在了脸上。
应亦淮轻叹了一声,朝着柳惊蛰轻轻颔首,把声音放得尽可能的温和:
“柳小友,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柳惊蛰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与应亦淮遥遥相望。
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着,眼中神色几度变幻。
隔着面纱与斗笠,应亦淮看不真切。
但他感受得到柳惊蛰心底的挣扎。
应亦淮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柳惊蛰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拱手,深深地行了一礼。
再直起身的时候,柳惊蛰绷紧了下颌线,嘴唇抿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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