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乐意?嫌我辈分压你一头?祖宗?”


    应亦淮呛咳了一声,连连摆手:


    “没没没,您管得好!我可理解师兄了,真的!”


    鹤风冷笑:


    “你当然理解我。当年你在主峰大殿里拿命护着你家佘寒序的时候,架势可比我吓人多了。”


    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鹤风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漫长的岁月让他们无师自通了“遗忘”。


    修仙之路漫长枯寂,光阴岁岁重复,一年抑或百年,早就没有区别了。


    鹤风因此早就忘记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永远记得那一晚。


    记得应亦淮拖曳着伤残身躯踏入主峰大殿时,冷静执拗、直至昏迷的前一刻也不肯放弃的目光。


    直到那一刻,鹤风才肯承认。


    眼前的应亦淮并非曾经的恶毒师弟,也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再次提起那段往事,应亦淮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是关心则乱嘛。说实话,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极了逃避。


    但鹤风心里清楚,不是的。


    当时情况危急,应亦淮身中狼毒,急火攻心,胳膊被子涵啄得血肉模糊,脑子里蛰伏着冒牌天道的声音,还要想尽办法背负着整个宗门的异议,保全徒儿的性命。


    那样难受的光景……


    忘了也好。


    时至今日想起那天的应亦淮,鹤风都想说——


    彼时的应亦淮,像极了一头护崽的狼。


    还真是什么人教什么徒弟。


    鹤风一甩拂尘:


    “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心事太重对养身体没好处。”


    他的目光在应亦淮露出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剜肉留下来的疤痕几乎淡去了,只剩浅浅的痕迹。


    鹤风心头一颤,移开目光,语气比方才生硬了些:


    “伤养好了,就别再瞎折腾,没人乐意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应亦淮笑眼弯弯:“知道了。”


    鹤风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信写完了就跟我去青珩峰……”


    “师兄!”应亦淮忽然叫住他。


    鹤风不耐烦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抱怨应亦淮多事。


    忽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被应亦淮抱了个满怀。


    应亦淮比鹤风高了半个头,这段日子把身体调养得不错,或许因为抱着青鸟抱了太久,平日寒凉的体温如今变得温暖。


    鹤风差点以为自己被一口火炉吞了进去。


    应亦淮这动作来得突然,鹤风根本没反应过来。


    鹤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随即,他感觉到应亦淮的双手覆在他的后背,煞有其事地拍着


    哄孩子似的。


    嗤,以为在哄他家那头冰狼吗?


    鹤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把那点弧度压了下去。


    他抬手,在应亦淮的后脑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少恶心人。”


    应亦淮被打了这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却笑了起来。


    那笑声怎么听都像是藏着坏心眼。


    他又想干嘛?


    鹤风习惯性地咋舌,刚想质问。


    就听到应亦淮清了清嗓子,用古怪的腔调在他耳边慷慨激昂地唱了一句:


    “兄弟抱!一!下!说说你——诶诶诶师兄别走啊我还没唱完呢——”


    “滚蛋!”


    鹤风直接一拂尘把应亦淮推开三尺远,转身骑上仙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流云峰。


    夜色中,应亦淮看得清清楚楚。


    鹤风的嘴角明明带着笑。


    应亦淮抱着重新飞回他怀里的青鸟,感慨道:


    “傲娇也是咱们师门的传统吗?”


    青鸟歪着头,亲昵地窝进应亦淮的颈窝里蹭了蹭。


    应亦淮笑了:“确实,你现在会打直球了。”


    说来神奇,虽然青鸟不会说话,应亦淮却能明白它的意思。


    但同心蛊明明不在青鸟身上。


    是因为心意相通吗?


    ……耳朵好像又烫起来了。


    应亦淮收拾好心情,抱起青鸟踏上了逍遥剑,飞向了青珩峰。


    第177章 乱吃飞醋的狼崽子


    青珩的药庐在山峰北坡、半山腰的一处避风的山坳。


    院子不大,种满各种奇花异草,在皑皑雪山中格外夺目。


    这里是青珩最常待的地方。


    应亦淮方才跟着鹤风落在院门口的时候,青珩正蹲在药圃旁边拾掇草药。


    而此刻,青珩的肩头落了一只衔着信封的青鸟。


    “可以。”听完应亦淮的请求,青珩没犹豫地点头道,“刚好我要在五毒谷留一段时间。”


    青珩答应得太干脆,让应亦淮一时怔忪。


    鹤风抱着拂尘,在旁边哼了一声。


    似乎在说“我早告诉你了吧”。


    见应亦淮发愣,青珩慢慢拧起眉头: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答应?”


    应亦淮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他心里犯着嘀咕。


    自己在鹤风青珩两位师兄面前,是不是越来越像小辈了?


    还是说,两位师兄彻底把他当成小孩子了?


    ……想想其实有点幸福。


    应亦淮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孑然一身,一切都是陌生的。


    如今回头一看,原来身后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应亦淮红着眼圈:“谢谢师兄……”


    青珩无奈地从荷包里捻出一颗糖丸,扔进了应亦淮的嘴里:


    “少说废话。”


    应亦淮含着馥郁清甜的糖丸,含糊地笑着:


    “知道了,我不和师兄客气。”


    在家人面前,自然没有说客套话的必要。


    山岚渐散,露出了远处被晨光染上霞色的雪山。


    应亦淮这才发现,他在偏殿写信写了一整晚,如今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又通宵了啊……


    虽然不困,但被心理作用影响着,他还是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青珩无奈:“困了就回去休息,你现在的身子骨不适合到处乱跑。对了。”


    说着,青珩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把肩上的青鸟抱下来,放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应亦淮下意识接住青鸟:“嗯?”


    一道流光在眼前闪过。


    应亦淮和青鸟全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青珩手握留影石,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拿去给寒序看。”


    应亦淮:“?”


    留影石这东西,他只在师门大选、择剑礼、拜师礼的时候各自见过一次。


    异世界照相机来着。


    但留影石的造价可比相机胶卷贵得多,整个逍遥剑宗的存货都不超过二十颗。


    应亦淮瞠目结舌,半天才挤出一句:


    “完全没有三二一茄子这个流程吗?”


    青珩淡笑着:“听不懂。”


    应亦淮:“……”


    差点忘了,青珩师兄也是个隐藏的腹黑。


    应亦淮又是无奈又是痛心:


    “好歹让我做个表情管理嘛!这么珍贵的东西,简直暴殄天物了。”


    青珩轻飘飘地安慰:


    “没事,锦珞最近又采买了三十颗回来,够用。我从五毒谷回来之前,也会给寒序留影带给你看的。”


    应亦淮听到这句,耳根渐渐泛了红,讷讷道:


    “啊……那谢谢师兄了。”


    寒序的留影啊……


    应亦淮又想起上次,在竹舍里留下的那张全家福画卷。


    画卷已经被他妥帖地收在了偏殿书柜的暗格里,又用各种不同的阵法加固了十几层。


    劫雷劈下来都不会损伤画卷的程度。


    如今提起寒序的留影,他才想起来。


    是不是该请一位画师,或者买一块留影石,让他和寒序两人留个念?


    还是请画师吧,这样就可以多画几张。


    画好之后,他和寒序一人留一张,再存起来一张,再在床头挂一张。


    嗯……既然是难得的机会,肯定需要好好打扮一下。


    家里最华丽的衣服,好像是拜师礼的大红礼袍……


    ……但那样好像结婚照啊。


    “嘿嘿……”


    青珩和鹤风眼睁睁地看着应亦淮红透了整张脸,扬起了傻兮兮的笑容。


    鹤风咋舌,抬手在应亦淮头顶拍了一下:


    “困傻了?赶紧回去睡觉!”


    应亦淮傻笑着应声,傻笑着与两位师兄告别,傻笑着踏上逍遥剑离开了青珩峰。


    纯白流光从视线中消失。


    鹤风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当真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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