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亦淮努力睁开眼,撑起身体。
原来是在流云峰的卧房里。
子涵蹲在床头,歪着脑袋看着应亦淮,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淮哥,你终于醒啦,有哪里不舒服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应亦淮茫然地盯着虚空看了很久。
记忆慢慢回笼。
秘境、魔妖、佘寒序受伤、忽然出现的悬崖、他追上去……
然后呢?
应亦淮皱了皱眉。
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一大段记忆,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子涵。”
应亦淮开口的时候,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他清了清嗓子,问:“寒序呢?他从秘境里出来了吗?”
子涵还没来得及回答。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佘寒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那一身拜师礼时的红袍,顶着一对狼耳,缓缓走到了床边,低声唤:
“亦淮。”
应亦淮无奈地笑:
“没大没小的,又不喊师尊。不逢年不过节,怎么把这身衣服翻出来了?过来,我看看你左臂的伤。”
佘寒序的手指攥紧了赤红衣料,指节泛白。
他哑声问:“你又忘记了一次吗?”
应亦淮茫然眨眼:“什么?”
他顿了顿,谨慎地问:
“寒序,秘境里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记忆缺了一部分。”
佘寒序看着应亦淮茫然无辜的脸,看着应亦淮澄澈的眼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佘寒序移开了目光,低声说:
“师尊为了救我,在秘境里受了伤,昏迷了很久,如今已经没事了。”
应亦淮点了点头,显然没有相信。
他努力回忆,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熟悉的刺痛再次漫上。
又被一道温暖的触感压了回去。
佘寒序捧起应亦淮的脸,与他额头相触,颤抖着轻声说:
“别想了,师尊。”
会受伤的。
会让他心疼的。
后半句,佘寒序没办法说出口。
幻境破碎之前,他就早有美梦难长久的预感。
原本想贪恋这份温暖,偷来一份背弃天地世俗的婚约。
终究是一场空。
掌门说,在幻境里的这些年,能屏蔽天道的追杀,已经是万幸。
至于应亦淮在幻境里的记忆,被天道尽数抹除,也是意料中的事。
佘寒序都懂。
但他好恨。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幸福在最触手可及的时候从他指缝溜走,为什么他连一场美梦都做不圆满,为什么他浮沉三世,求不得一个好结局。
为什么!!!
佘寒序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松开手,对应亦淮笑了笑:
“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去给你熬粥。”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应亦淮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心中汹涌的爱与恨,一旦开闸,定然会将应亦淮彻底吞没。
可是要如何控制?
无人的角落里,佘寒序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狼牙没入皮肉,鲜血涌出。
却怎么都止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马上又是血月夜。
“天注定”的命运,他还能逃离第二次吗?
第76章 应亦淮你疯了吧!
休养的这段时间,应亦淮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秘境里绝对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自己忘记了。
“是不是你干的?!”
【……】
“说话!”
【……】
系统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该说话的时候,它反倒开始装死了。
其他同行弟子来看望的时候,都说“只知长老跟在佘寒序之后跃下悬崖,此后再无音讯”。
佘寒序对于秘境里发生的事情同样缄口不言。
应亦淮只能东拼西凑找线索。
他招手喊来子涵:
“所以,我们只在秘境里待了七天时间?”
“是的!”
“然后我和佘寒序莫名其妙失踪了,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秘境入口,双双昏迷,被人抬回了流云峰?”
“没错!”
“再之后佘寒序昏迷几天就醒了,我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就是这样!”
子涵扑腾着翅膀,爽朗回答:
“青珩长老来看过了,说您是修为又突破了,才会昏迷不醒。恭喜淮哥!”
应亦淮笑不出来。
这里面绝对有蹊跷。
进入秘境之前的记忆,不知为何,变得格外遥远。
但应亦淮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
进秘境,是要帮寒序寻找逆天改命的办法的。
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应亦淮在卧房里又躺了七天。
这期间,佘寒序倒是来看望了不少次,只不过每次都是把食盒放在屋外,再不肯踏入卧房。
这太不对劲了。
进入秘境前,佘寒序开屏得像只花孔雀,如今说释怀就释怀了?
倒也不是说佘寒序不能释怀。
不如说,如今的佘寒序比进入秘境前“正常”了许多。
尊师重道、彬彬有礼,与剑宗其余弟子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甚至成了“妖族也能踏上修仙路”的最好典范。
但是……
应亦淮茫然地捂着心口,感受着那股毫无来由的空虚感。
为什么?
子涵小心翼翼凑到应亦淮身边:
“淮哥,从秘境出来之后你和佘寒序就怪怪的,什么情况?”
应亦淮转头,想了想,反问:
“我没醒过来之前,寒序哪里奇怪?”
子涵回忆了一下,回答:
“我也说不清楚,但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期待你快点醒过来,又不敢让你快点醒的感觉。”
说完,大概子涵自己都觉得这话太抽象。
它又补充道:
“有天下午,佘寒序在房间里照顾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你在拜师礼上穿的那套礼服翻了出来,又是收拾又是晾晒,眼神怪怪的。”
应亦淮:“怎么个怪法?”
子涵努力挤眉弄眼,挤出了一个鬼迷日眼的表情。
应亦淮被逗笑了:“除此之外还有吗?”
子涵点头:
“有好多!再比如,你醒过来之前,他一直喊你亦淮,不肯喊你师尊。太没大没小了,他甚至不愿尊称我一声仙鹤前辈!”
子涵忿忿道。
应亦淮再次被触动了某条神经。
“亦淮……”
佘寒序的温声呼唤从某个不知名的记忆深处浮现。
是什么时候?
子涵喋喋不休道:“而且他对你的态度也怪怪的,比进秘境前亲昵很多。”
应亦淮不解:“他一直挺喜欢黏着我的啊?”
子涵摇了摇脑袋:
“不一样。说起来,这事儿好像只有我发现了。
“之前我和那只狐狸在你身边的时候,佘寒序看我们两个的眼神冷得渗人。
“但从秘境出来之后,佘寒序不吃我的醋了。我贴近你的时候,佘寒序看我的眼神,跟看个小孩子似的。
“目中无仙鹤的家伙!”
子涵翅膀叉腰,愤慨谴责。
应亦淮却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中。
他翻身下床,提起流云剑,对子涵说:
“我去逍遥峰找掌门,不用等我。”
有些疑惑,也许只有掌门能解答。
应亦淮原本这样想。
但出乎所料,由于强行开启秘境,掌门如今还在闭关修养。
只有息棋候在殿外,给应亦淮带了一句掌门的口信:
“掌门说,经此一遭,佘寒序的命数已经更改了一大半,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掌门什么时候也变成谜语人了。
应亦淮一头雾水地回到了流云峰。
他心里装着太多事,今晚注定失眠。
绕了一圈,应亦淮独自踱步到了后山温泉旁。
后山寂静萧瑟,晚风拂过,竹叶坠入水面,漾起无数涟漪。
应亦淮盯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发呆。
曾经面对温泉时,他总会想起那一夜的事情,因而满心别扭。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别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遗憾。
如果当年能与寒序多聊一聊知心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让佘寒序独自熬过的那十年。
佘寒序啊……
应亦淮垂眸注视着水中倒影,蓦然出神。
不知为何,他恍惚间觉得,池水上漂浮的不该是竹叶,而是芬芳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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