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寒序抬眼:“什么?”


    古月曦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越是乖巧懂事,他越是把你当孩子。你越是在亦淮面前示弱服软,他越是躲着你。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佘寒序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似乎……真的是这样。


    佘寒序的喉结滚了滚,再次开口时,声音滞涩:


    “我……该怎么做?”


    古月曦摇了摇手指:


    “你该怎么做,我无权下定论,我只知道,你不该在亦淮面前演戏。


    “你演得太好了,好到他根本看不清你的心。


    “连你的真心都看不透,亦淮又怎敢对你袒露真情?”


    佘寒序瞳孔震颤,狼耳在晚风中轻轻颤抖着。


    古月曦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幽怨地嗔怪着:


    “啧,下手真狠,倒是看得出你确实在意亦淮了。你自己想想吧,我走了,今晚月色不错,亦淮不肯陪我,我只好独自去晒晒月亮了。”


    说罢,古月曦转身欲走。


    “你不是心悦他吗?”佘寒序忽然开口。


    古月曦脚步一顿,回头望着佘寒序,笑容意味深长:


    “心悦一人,不一定要强行违逆他的心意,将他占为己有。看着他幸福,也是一种圆满。”


    佘寒序皱眉:“装什么好人。”


    古月曦莞尔:


    “若是有一日你不得不承认,亦淮永远不会对你产生师徒之外的别样情意,我方才这句话,说不定能救你们一命。”


    说完,古月曦摆了摆手,九条狐尾在月光下摇曳生姿,信步闲庭地离开了。


    佘寒序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第64章 就当是替我补过一次弱冠礼


    夜深,竹林深处,佘寒序独自望着月亮。


    古月曦说得对。


    应亦淮就是在躲他。


    从秘境出来后,应亦淮看他的眼神一直在躲闪。


    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


    竟然是害怕。


    应亦淮竟然在怕他。


    为什么?是因为十年前的事情吗?还是自己这段时间示爱得太猛烈,让应亦淮难办?


    应亦淮究竟在怕什么?


    怕与徒弟的不伦情感遭人诟病?怕仙妖殊途?


    还是……怕死在徒弟手下?


    应亦淮觉得自己会杀他吗?


    佘寒序独自坐在后山,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只空酒坛。


    掌门曾对他说,心中若是有想不通的事,就交给时间,兴许就想通了。


    可如今十年过去了,应亦淮重新回到他身边了。


    他心里的问题却不减反增,每一道问题都如附骨之疽,日夜纠缠折磨着他。


    如果应亦淮看他的目光除了师徒之情之外再无其他,他绝对不会像此刻这样痛苦。


    但不是的。


    应亦淮看向他的目光,分明也带着几分“不该有”的情意。


    为什么不肯承认?


    佘寒序抱着又一只空酒坛,想借酒浇愁,却怎么都喝不醉。


    只能清醒地品尝着这份滋味。


    酒这东西,实在没什么好喝的。


    又苦又涩。


    和思念一个味道。


    竹林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佘寒序下意识地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


    “佘寒序!”应亦淮的声音气急败坏。


    他显然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衣袍上沾了好多竹叶,头发也乱了。


    应亦淮站定在佘寒序面前,看着满地空酒坛,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胆子大了,小小年纪开始酗酒了是吧!”


    佘寒序抬起头,望着应亦淮,眼神不由得带了几分醉意。


    暮色四合,晚霞的余晖落在应亦淮的身上,为他的纯白衣袍镀上了一层暖光。


    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与愤怒,鼻梁上的朱砂痣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着。


    比任何梦境都鲜活。


    十年了,应亦淮一点都没变。


    他怎么就一点都没变呢。


    佘寒序忽然笑了,声音沙哑:


    “师尊,我今年二十八岁了。”


    应亦淮训诫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二十八。


    是啊,佘寒序早就不再是“小小年纪”了。


    应亦淮错过了佘寒序的弱冠礼,错过了佘寒序这十年的所有时光。


    那一百三十七次赎罪,那些落在佘寒序身上刻骨的伤,那次只是听着就揪心得快要落泪的结丹历练。


    那些本该由应亦淮亲眼见证的一切。


    他全都没赶上。


    他只是在秘境里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徒儿就长大了。


    应亦淮喉咙发紧,眼眶也泛酸。


    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知道。”


    佘寒序从袖中取出那支沁了血色的白玉簪,轻声说:


    “我一直在等师尊回来,等了很多年。这支发簪是师尊当年戴过的,我偷偷拿了出来,还弄脏了它。师尊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只是太想你了。”


    应亦淮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眼前视线被雾气遮挡。


    白玉簪上那些鲜红蔓生如同血脉的纹理,仿佛让他见到了佘寒序独自熬过的十年光景。


    终究是心有歉疚的。


    佘寒序将那支发簪递给应亦淮,轻声问:


    “师尊可愿为我束冠?”


    应亦淮不由一怔。


    佘寒序今日没束冠,只是用一条墨蓝色发带简单地系住了头发。


    发带是应亦淮当年给佘寒序买的。


    佘寒序珍重地带了很多年,又浆洗了太多次,如今已经有些泛白了。


    此刻,佘寒序抬手,解开了发带。


    长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颊多了几分少年气。


    一如往昔。


    佘寒序从乾坤袋里取出鎏金发冠,与白玉簪一同,交到了应亦淮的掌心里。


    “师尊就当是替我补过一次弱冠礼,好不好?”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眼圈泛着红,嘴角噙着笑。


    他赌应亦淮对他的那一分心软。


    应亦淮没有让他输。


    应亦淮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金冠玉簪,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玉梳,坐在了佘寒序身侧。


    “转过来。”


    应亦淮轻声说。


    佘寒序乖顺地转过身,背对着应亦淮。


    应亦淮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拢起了佘寒序的长发。


    发丝比十年前粗硬了些,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应亦淮用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动作并不生疏。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为佘寒序梳头,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


    对佘寒序来说,却已经过了十年。


    佘寒序背对着应亦淮,双手环抱着膝盖,低声说:


    “弱冠礼那天,没有人替我束冠。我想象着师尊的模样,给自己束了发。”


    应亦淮动作一顿,再次开始梳理的时候,握着玉梳的指尖微微颤抖。


    佘寒序继续说:


    “弱冠礼之后,我原本再没束过发冠。这种事,我想留给师尊为我做。


    “后来,到了师尊出关那天,我又改了念头。


    “我想光明正大地戴上你送的发冠,让你一眼就看见我如今的模样。


    “让你看一看……这十年,我有没有变成你所期望的样子。”


    佘寒序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落到应亦淮耳畔的,只剩一句沙哑的呢喃:


    “可你却不肯再看我了。”


    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


    应亦淮专注地用发冠束上了佘寒序的长发,又为他插上了那支白玉簪。


    有些歪了,应亦淮调整了好几次,总算勉强束好。


    佘寒序抬手摸了摸发冠,背对着应亦淮,轻声问:


    “好看吗?”


    “好看的。”应亦淮哑声回答。


    他抬手,轻轻抚摸佘寒序左肩的位置,声音颤抖沙哑:


    “这里,还疼吗?”


    亲手砍断了自己的一条手臂,该有多疼?


    佘寒序沉默了许久,低声回答:


    “每逢雪夜,总是会隐隐作痛。”


    应亦淮哽咽道:“傻不傻……”


    佘寒序笑了:


    “是我自己造下的孽,总是要亲自偿还的。我不能让师尊随我一同丢脸。”


    应亦淮用力摇头:


    “你从来不会给我丢脸,寒序,你是我的骄傲。”


    佘寒序的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佘寒序站了起来。


    他转身望着应亦淮,笑着将那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好看吗?”


    应亦淮同样起身,认真地用视线描摹着佘寒序如今的模样。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雪色与月色为他们镀上银霜。


    月光下,佘寒序的眉眼深邃。鎏金发冠衬得他俊朗非凡,白玉簪又添了几分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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