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很安静,只有医疗监护仪规律的信号音,那句话落进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江慕森没有反应。
他应该是听不到的。
凌飞屿在心里这样想着,把脸埋进对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因此也错过了江慕森逐渐泛红的眼角,和自己机械臂和肩膀交接处,一点一点变湿的布料。
水渍无声地洇开,金属一如既往地冰冷。
他应该没有察觉到。
江慕森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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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骨醒来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北局员工。胡峦殷切地候在病房外,等着凌飞屿收拾烂摊子,并下达进一步指示。
其他人都还在半昏迷状态。
但很快,情况变得更糟糕起来。
次日清晨,太阳没有如期升起。
北境靠着东海,海岸线上,浮出了一轮黑日。
那不是真正的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个纯粹的、吞噬所有光线的黑色球体,边缘燃烧着一圈如有实质的黑雾。
它缓慢地爬升着,直到完全探出天际线时,整个北境已经看不到一丝天光。
云层被染成铅灰色,层层叠叠地压在海面上,把天和海之间的界线完全抹掉。
生活在沿海的渔民最先发现了异状。
“这是要下雨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他们疑惑着,仍招呼邻里不要出海,倏地狂风四起,天空如同破了道口子般往下灌注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沙地上,扬起粉雾,在民居的屋檐上发出如鼓点般的撞击声。
密集的雨幕中,黑日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雨水溅在地上,淋湿行人的裤脚。他们骤然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人行道上,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雨水溅进车窗,司机的头晃了晃,强撑着踩下刹车,然后倒在方向盘上。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好几个转,磕上花坛,撞进路边商店的橱窗。
却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因为雨水陷入沉睡。
有人眼白上翻,透出贪婪的光,径直拎起路边的石块砸向商店,抓起了货柜里的黄金首饰,哈哈笑着。
继而又有人拥上来,对着那人大打出手。
被放大的欲望和恶意让四周变得一片混乱,而江慕森就是一切的接口。
从凌飞屿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条条黑色丝线从黑日的边缘延伸出来,穿过雨幕,穿过城市上空,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他身旁的病床上,江慕森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凌晨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眉心紧皱,眼皮细微地颤抖着,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些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周身,每一条都在以极细微的幅度搏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血脉,将充满恶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天际的黑日上。
吸饱了能量的黑日不断攀升,撒下暴雨,将外面的世界寸寸侵蚀。雨水逐渐变得愈发浑浊,在海面上、街道上、楼宇之间迅速扩散开来。
到处都响着车辆撞击的闷响和暴力争抢的尖叫。
异种们心智简单,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在异状出现的第一时刻,便涌向了北局要求帮忙。
幸存的人类知情者这才发现,混迹在他们社会中的异种,数量已经非常多了。
在即将降临的灾难面前,他们难得地摆脱成见,一起捍卫起自己的生存空间。
北部分局的员工将隔离服分发下去,与志愿者一同行动起来,推着沙包垒临时防线、架设能量屏障器,打造出安全的空间,又马不停蹄地将受到影响的人搬进去。
胡峦刚把一个被黑色能量感染的人从倒塌的雨棚下拉出来,虎掌沾上了对方的血迹,来不及擦,就紧赶着去撑一旁被撞倒的电线杆。
旁边忽地伸出一只手,与他一起撑着,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之前在会议室里摸他尾巴的同事。
对方一醒便来支援,从隔离服里透出腼腆又殷切的目光,抱歉地笑了一下:“之前不好意思啊,大兄弟。”
“嗐,瞎客气,咱们谁和谁呢。”胡峦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你这撸猫手法还挺舒服……”
黑日越升越高,雨幕的扩散速度也越来越快。
无法斩断的黑色丝线挥舞着射向四面八方,从最开始的几十条变成成千上万条,铺天盖地地洒向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每一根丝线的尽头都牵着活生生的人,带着恶意的能量在人群中爆炸,引发新的混乱,混乱又滋生新的恶意,恶意又变成更多黑色丝线回馈到黑日里去,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恶性循环。
临时成立的作战部门已经进行了多轮尝试,连人类引以为傲的热武器都无能为力。黑日已经照至整个东部片区,悬在天上,仿佛遥不可及。人们抬头望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暗,绝望渐渐攀上心头,又变成了滋养黑日的新一轮养料。
风越刮越大,凌飞屿的袖管被吹得翻飞,露出肩膀间若隐若现的金属接口。
机械臂充满了能量,整装待发。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从楼顶停机坪传来,越来越近。
风里隐约飘来了海盐的气味,凌飞屿转身望去,江慕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病床上起来了。
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往下淌,沿着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汇成细流,滑过抿成直线的薄唇,将全身的衣服打湿。
他紧闭着眼,却牢牢锁定了凌飞屿的方向,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和旋翼声吞掉了大半,但凌飞屿读出了他的口型。
别离开我。
凌飞屿飞快奔向他,在倾盆大雨中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冰冷的唇。
一触即分。
凌飞屿退开几步,低头轻抚着系在江慕森腰间的挎包。那是他在清晨离开时放在江慕森身上的,装着他们的蛋,还带着和他相似的体温。
就在他正欲抬头,想要好好告别的瞬间,后颈猝然一痛。
凌飞屿的眼睛睁大一瞬,便软软地阖上。
江慕森收回手,接住他失去力量的身体,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天台的屋檐下,让他靠着墙坐好。然后站起来,走向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旋翼搅起的飓风把他的长发全部往后吹起,露出耳后一片不断翕张的鱼鳞。
他走到驾驶舱侧下方,仰头对飞行员说了一句什么。飞行员的面色在玻璃后面变了几变,低头看通讯面板,又抬头看他,颤着声反复确认。
能指挥的人都晕倒在墙角下了,剩下的还在外面忙着救人,根本联络不上。
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
通讯器忽然响了。
电流那头,是强撑着醒来的严柯,“让他上飞机,但要把凌飞屿带上。”
对方没有多加解释,下完指令便失去了动静,通讯器里仪器报警的蜂鸣乱成一片,护士叫嚷的声音传过来:“是谁强行给病人打兴奋剂的!”
飞行员咬了咬牙,对江慕森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上来,然后又比了一个手势,指了指墙角的凌飞屿。
江慕森没有动,但四个北部分局的员工跑了上来,不容拒绝地把凌飞屿抬进了直升机里。
他只能跟上。
直升机拔地而起,刚离开楼顶,黑日边缘便骤然爆出一圈黑雾,裹挟着浓稠的恶意能量直直砸向机身。
飞行员猛拉操纵杆,直升机侧翻着避开。
天旋地转中,江慕森紧紧扣住凌飞屿身前,咬牙将腰包解下来,重新系回他的腰间,颤抖又后怕地在凌飞屿额间烙下一个吻。
“我又不是鸟,别想让我一个人孵蛋。”
北境的飞行员身经百战,坚强地在乱流中飞速逼近黑日。一瞬间,机舱里所有电子仪表同时失灵,旋翼的转速急剧下降,机身在气浪中剧烈颠簸,拼尽全力才没有让直升机翻过去。
“不能再近了!”他回头吼道,“再往前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江慕森松开怀里的人,垂头温柔地注视着凌飞屿。
对方无知无觉地闭着眼,面容安静乖巧,眉间褶皱舒展,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
他把凌飞屿额前一缕被雨水黏住的头发拨开,指尖在自己锁骨上轻轻一勾,锁骨钉便落了下来,掉在凌飞屿身前。
他撬开凌飞屿的牙关,舌尖抵进他的口腔深处,像要从这个人身体里把所有的温度和气息都搜刮干净,带走,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指尖却忠诚地抵上凌飞屿的心口,将锁骨珠子按了进去。
仿佛一根细线被剪断,两人贴近的胸口处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他的心间蓦地一轻,镌刻在心脏上的契约被解开了。
江慕森再一次主动抹消了捆绑彼此的禁锢。
凌飞屿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很快被他抚平。
“你说错了,解决梦魇应该是我的责任。”他说着,拇指擦过被他吻得发红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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