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芒自他的发梢处亮起,耳后鳞片闪出莹润的光泽,与此同时,北境的上空,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从地面上缓缓升起。


    情侣相拥着昏迷却仍在梦中祈祷对方无恙、异种消防员在用身体掀开翻倒的汽车时心里只有“救一个是一个”的念头,还有胡峦,正在雨幕里奋力清出一条通畅的道路,顺手敲晕闹事的人,虎掌上血水雨水混在一块儿,脑子里只想着赶紧把路清开,让救护车能过去。


    微小的善意从整座城市的地面升腾而起,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两股能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白色的善意之光从下往上涌,黑色的恶意之潮从上往下压。它们在江慕森和黑日之间的空域里激烈交锋,能量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环形的气浪,将倾盆大雨拦腰截断。


    直升机在气浪中被推得剧烈颠簸,飞行员已经全然顾不得身后两人的动静了,死死地抱住操纵杆,脸被气流压在仪表盘上。


    终于,属于黑日的暗光消退了一些,边缘浓厚的黑雾被白光削去一层,隐约露出中央乌鸦形状的轮廓。


    江慕森将凌飞屿安稳放在座椅上,打开了直升机的门。


    纯白的能量猝然收回,凝在他的身后,化成了虚幻的双翼,推着他往外。


    江慕森全力抵抗着对高空的恐惧,正欲朝外跃去,却没听到身后的咔嚓一声轻响。接着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后颈,他视野一黑,身体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嗵地倒在机舱地板上。


    凌飞屿揽着他,放在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苦笑了一下:“这是什么夫夫默契……”


    “还有这个被送来送去的小家伙。如果我回不来,至少还能给你留点儿寄托吧。”他抬手轻轻捏了一下江慕森的脸颊,“至少好好养大我们的崽子,再来找我。”


    腰包忽然疯狂晃动起来,频率快得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扑腾,磕在拉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带它一起。


    凌飞屿心念一动,没有再解开它,站起来,单手探到驾驶位上,掰过飞行员的脸,对他比了个口型:“照顾好他!”


    他走到舱门边。黑日在正前方悬着,周边的雾气刚被消耗大半,此时已飞快地恢复了过来,乌鸦的轮廓又渐渐隐入其中。


    狂风把凌飞屿的袖管吹得倒翻上去,露出接口处纵横交错的机械线路,在乱流的冲击中爆出细密的火花。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出舱门。


    江慕森身后虚笼着的白光猛地换了个方向,朝他裹去,似在挽留,却终究抵挡不过他的决心,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银白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光晕,然后越来越亮,光芒自他肩胛骨处凝聚、拉长、展开,一道接一道,一层叠一层,最后化作璀璨的双翼,托着凌飞屿飞了起来!


    凌飞屿愣怔一瞬,眸光坚定地望向越来越近的黑日。


    他曾经怨叹过自己的出生,羡慕过天上的飞鸟,为了谋求认可抛弃一切获取力量,也恐惧着自己终将变成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但属于善意和信仰的能量接纳了他。


    狂风中凌飞屿的嘴角高扬,心里忽地变得无比轻快。


    原来飞翔是这种感觉。


    但对他来说,只短暂地体验一下便足够了。被天地相拥的自由也抵不过一个温暖的怀抱。


    渴求的那个人在机舱里忽然睁开了眼睛。


    后颈的钝痛还没消退,江慕森眼前一片昏黑。他撑起身体,抓住舱门边缘,向外面望去。


    已经来不及了,凌飞屿离那轮黑日越来越近,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灵魂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像一缕微弱的烛火,朝着即将吹灭他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前进着。


    飞行员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正想往后探去,关上机舱的门,却只见江慕森猛地跳出了门外!


    “……”飞行员绝望地看着又一个身影落入空中,越来越小。


    江慕森迅速下坠,双腿在半空中并拢拉长,变成了硕大的鱼尾,华丽的鳞光在黑日投下的阴影里像一颗坠入暗海的水晶。倾天的波涛从海面轰然拔起,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托在高空中。


    凌飞屿若有所感,向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隔着狂烈的海风和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江慕森立在倾天的波涛中遥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有海水从眼眶边缘溢出来,被风一吹就散成细碎的水珠。


    凌飞屿想起曾经的很多个日子,在柏树下,在只有他们的无人岛上,在教堂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在初遇的密林里,他是怎么看江慕森的。


    那一定是一种带着渴求垂怜的目光,像望向一个遥不可及的神明。


    可此刻江慕森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仰望着他。纯白的双翼燃烧起来,那个人以残缺之躯劈开黑暗,生出万丈光芒。


    如此,不可及。


    飓风将他们劈裂在两个世界。


    凌飞屿断然收回目光,转头面向近在咫尺的黑日。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触到了那层游动的黑雾。


    久违的刺痛从双臂传来,仿佛直接打在意识海里。痛感猛烈地炸开,上半身瞬间失去知觉,他咬住牙,继续把手往前伸,整个手掌探入黑日的表层。


    吸收开始的瞬间,灰羽的咆哮从黑日中响起。他终于撕开了软糯无害的假面,尖锐的怒吼刺进凌飞屿的耳膜里。


    “你会死的!你要和我一起葬身在这里吗?!你甘心吗!”


    凌飞屿没有回答。


    他集中着所有的精神力,将黑日的能量一层一层地抽离。黑色的脓血一般的能量像沥青一样黏稠,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朝着心脉攻去。


    却有一阵白光自他腹部翻涌着亮起,迅速攀上他的双肩,将黑色能量潮击退下去,死死地封存在机械手臂的范围。


    黑日表层裂开了数道缝隙,一层层剥落开来,乌鸦的轮廓已然变成了虚影,犹在不甘地尖叫着。


    雨渐渐弱了,那些从黑日延伸出去的丝线一条条断裂、回缩,在半空中无力地卷曲成灰烬。


    黑日瓦解了。恶意的能量不断褪去、消散,最终只剩下半颗蓝色的石头悬在半空。


    那枚游轮上被夺走的能量石。


    凌飞屿看着它,心念微动。


    他从自己体内逼出另外半颗。同样的材质和色泽,裂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将它们拼在一起,放进腰包。包里的蛋接触到蓝色石头,瞬间发出一圈极淡的光晕,然后迅速内敛,将整颗石头吸收进体内。


    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至此,属于海洋与植被的能量石,被象征着城市人文的灰色小蛋吸收。同一片土地上,人类与异种,所有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共同生活过的生命留下的能量,像无数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那颗蛋中。


    腰包里光影流转,蛋壳微微发烫。


    凌飞屿呼出一口气,这一松懈,黑色能量卷土重来,再次往他本体侵蚀。


    银白的机械臂已经完全被黑色吞噬,他没有犹豫,下颌磕上肩膀处的接口,用力顶向早已设置好的机关。


    机械臂瞬间脱落,带着被封存的黑暗能量坠入海中,溅起一小圈水花,然后沉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浪涛里。


    背后的双翼陡然碎裂。


    白色光芒化成粒子,消散在空中。凌飞屿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仰面朝天地坠落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凛冽的乱流将他制服上的徽标吹落,刻着FAM字样的银章冷光闪烁。


    Faith and Mercy.


    曾经有人手把手教他这三个字母的含义,说这是他们成立异种管理局的初衷。总有人愿意相信,世间万物可以和谐共存。


    For all mankind.


    曾经也有人把最初的意义消抹,用冠冕堂皇的名义,把所有不属于人类的生命一脚踢到对立面,粉饰成正义。


    徽章在空中不断打着转,像翻飞的书页,镌写着不同的含义。


    Falling aing.


    坠落、融化,正如神话中的伊卡洛斯。


    他会失去不属于他的翅膀,去迎接属于他的归宿。


    大海铺展在下方,灰蓝色的海面被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白浪。天光从正在消散的黑日背后漏出来,第一道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凌飞屿身上。


    他知道爱人会敞开怀抱接住他。


    第61章 等日出


    凌飞屿蜷缩着掉下来时, 身影就好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很小的鸟。


    海水自四周翻涌而上,江慕森巨大的鱼尾在波涛中奋力一甩,整个人从浪尖弹射出去,在海面上接住了他。


    入怀的瞬间, 所有包裹着凌飞屿的能量散去, 白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本身的生命力像是也随着双肩断裂的伤口逸散了, 将他现在的模样彻底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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