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万俟钧骤然倒地,满脸泥血混杂,模糊的视线里,凌飞屿的身影如修罗降临,从缺口中一跃而出。


    连江慕森都被这样简单粗暴的打击方式惊住,愣了几秒,飞速跟上,然后怔然地看着凌飞屿空空如也的左手臂。


    他竟然生生用右手将那处卸了下来。一时间肩膀上的金属断口火花迸射,刺在江慕森眼里,瞳孔骤缩成针。


    凌飞屿恍若不觉,将钉在地上的手臂拔起,腰间溢出一抹灰色光晕,牵引着那只手臂,磁石一般将它吸附回原位。


    万俟钧从甲板上抬起身,双手撑地,泥浆翻涌而上,包裹住他的身躯,结成了一道厚实的泥壳。


    下一秒,泥壳层层龟裂,机械臂轰然而至,接连击碎数根肋骨,没入他的胸腔。


    定局已成,蓝夫人躺在负一楼的暗道中,如有所感般睁开了眼睛。


    然后瞳仁渐渐扩散,定格在了虚空中。


    船体顿时像被无形的漩涡吞噬,猛烈地摇晃起来,随后灰雾四散,重见天日。


    他们回到了现实。


    随着控制器碎成齑粉,凌飞屿的意识完全回拢。


    “对不起。”他不敢去碰江慕森肩上的伤口,嘴唇翕动,颤了许久,才道。


    江慕森好像没听到。


    两人互相借力,撑起彼此,起身时晃了两下,最终站稳。


    “这样……就结束了吗……”凌飞屿有些茫然,看着万俟钧倒在甲板上的尸体。


    一块蓝色的石头从心脏的豁口处浮了出来,却和一开始见到的不同,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线。


    浅蓝色的光点从中溢出,星光一样,在海风里向上升起,聚拢成了一条巨大的鲸鱼虚影。


    鲸鱼的侧翼一如能量石的颜色,是海洋的蓝。尾鳍缓缓甩动,在空中茫然地来回游荡,像在寻找什么。


    船舱里被迷晕的侍者陆陆续续醒来,睁着空洞的眼睛,纷纷走到甲板上。


    低沉的哀鸣声四起,他们就在那样的声音里,跌跌撞撞地走向围栏,径直跳入海里。


    一具具躯体沉下去,变成了鲸鱼,和空中的虚影一模一样,蓝色的侧翼在漆黑的海面下晃过,带着同样的茫然。


    哀鸣声渐渐高昂起来,鲸鱼们把船围在中间,开始成群结队地撞击船体。


    本就受到重创的船体支离破碎,大量海水涌入底舱,船头渐渐下沉。


    随着侍者离去,客房里的禁锢解除了,游客尖叫哭喊着从房间里涌出来,慌乱地踩上过道上裂开的缝隙,推搡着往高处奔去,来到船顶,撞见了头顶游弋的鲸鱼虚影,也看见了不断靠近的海平面。


    “船要沉了!”有人叫嚷道,随即人群更加慌乱起来,差点将角落里的小孩推倒。


    立刻有双手将他抱起,“去!去找救生船!让孩子和女士先走!”


    “没有!这艘船连一艘救生艇都没有!”人群里的叫声越发崩溃。


    秦沃不知从哪个角落被撞了出来,落到甲板上,脚蹼滑动打了个趔趄,扑在江慕森面前,抱头哀嚎:


    “江、江江总,怎、怎怎么办,我也不能泡海水啊呜呜呜呜,我要回去坐班我再也不坐船了……”


    “再等等。”江慕森整个人靠在凌飞屿怀里,嘴唇有些发白,撑在地面的双手上起了一层冰雾。


    秦沃瞪大眼睛,顿时明白对方已经将异能发动到最大,勉力支撑着将沉的巨轮。


    他肩上的血色湿痕越扩越大,凌飞屿咬牙撕开自己的衬衣下摆,将伤处缠上。


    任飞羽也已从底舱爬了上来,脖子上的泥环半勒进肉里。他嘴唇乌紫,指甲缝里全是自己的皮屑和血,整个人瘫在甲板上。


    万俟钧咽气后,泥环的钳制终于松动。


    他看着那具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背蹭了一下脖子,蹭出一手混着血汗的泥浆。


    “坏了,还没找着证据呢……严副局是不是翻不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


    月亮再次隐入云层之中,鲸鱼虚影暗了一些,巨大的躯体僵在半空。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慌乱的游客身上和围在船边的鲸鱼体内冒了出来,汇聚成一条细流,猛然扎向空中。


    黑烟细线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绕上鲸鱼虚影,它挣扎了一下,尾鳍拍打空气,但线越缠越紧,将它从船顶的方向拉扯下来,整只拖着,朝任飞羽的方向拽去。


    “不对!”凌飞屿一把拉过秦沃,让他撑着江慕森,随即足下全力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瞬间飞身而至,猝然攥住了任飞羽的咽喉。


    泥环碎裂坠地,任飞羽脆弱的脖颈落入了金属指节之中,“嗬嗬”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


    但那道黑烟比他更快,鲸鱼虚影已被整个包裹进去,猛地灌进任飞羽的身躯中。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涣散开来,面容在黑雾之下急速变化,只有瞳孔周边的蓝绿偏光一闪而过,正映着凌飞屿的脸,默然无声地,将画面记录下来。


    凌飞屿盯着那张和记忆深处完全重叠的脸,沉声道:“……原来是你,灰羽。”


    “难怪我们一同转化为异种,却从来不知道你的能力,难怪……难怪我会对失手伤你的事耿耿于怀,难怪……”他握在咽喉上的指节寸寸收紧,“或许,我应该叫你,梦魇?”


    “哥哥,好久不见。”灰羽的声音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尾音却是上扬的。


    “但你强烈的负罪感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总是这么老好人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凌飞屿加重了掌下的力道,语气森然,“你这个从来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阴暗的家伙!”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灰羽的四肢开始抽搐,手指在甲板上不停抓挠,但嘴角竟还带着笑。


    “恐惧、悲伤、绝望,都是梦魇的燃料啊。”他艰难地吐着词,脑袋不自然地偏折,“哥哥,怎么刚一见面,又、又要杀我?”


    凌飞屿的手指松了一丝力道:“离开,这不是属于你的身体。”


    灰羽得了喘息,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哈。我就知道,你不会为了杀我,让这具无辜躯体原本的主人也丧命。”


    黑雾在他们之间翻涌,游客的哭喊和鲸鱼的哀歌从四面八方涌来,船底的钢板不断发出崩裂声。


    “你救不了所有人。”


    凌飞屿再次加重力道,灰羽的唇齿间渗出血来,沿着下巴滴落。


    那张脸忽然变了,带着恨意的眉眼骤然淡去,变回任飞羽的模样。


    眼泪溢出,混着血一起,滴在凌飞屿的手背上。


    “飞屿哥,杀了我吧,如果可以救大家……”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四肢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弱。


    “飞屿,放过你自己。”江慕森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现在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凌飞屿的心脏剧烈震颤,双手不自觉松开些许。


    黑色的羽毛骤然从指缝间炸开,任飞羽的身躯化为了纷纷扬扬鸦羽,向空中飘散。


    “你这个人啊,总是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莫名其妙又过于强烈的责任感。”灰羽的声音像在心底响起,带着嘲意,“既无法放弃身为异种的天性,又没办法割舍人类给予你的力量。这种力量赋予你进一步追求自由、保护同类的能力,却又像一道枷锁,拘在你的命脉上。”


    黑雾卷着鸦羽,缭绕在船顶。


    “活得很难受吧,凌飞屿。”


    凌飞屿不答,眼神森然,将甲板上嵌着的一根泥刺拔出来。金属指节发力,刺体脱手飞出,径直贯穿了黑雾最浓处的一片鸦羽。


    雾气被撕开一个缺口。数根泥刺紧随而至,将片片鸦羽钉落在地,黑雾里灰羽的闷哼响起,不停败退,继而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半块蓝色的石头从空中坠落,被凌飞屿当空接住。


    随即蓝光一闪,融进了他的掌心之中。


    凌飞屿无暇他顾,抽身返回江慕森身边。


    对方单手支在秦沃身上,掌心间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微弱,异能已经快见底了。


    凌飞屿将他接过,抱在怀中,全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对不起,江慕森,对不起。”


    江慕森感觉到肩上多了一片温凉的湿痕。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凌飞屿的眼角上,笑了笑。


    “别哭,没事的。”


    海平面的尽头忽地闪出一线光,顿时云开雾散,皎皎月色再次倾洒在甲板上。


    凌飞屿猛然抬头,只见江慕森嘴角弧度温柔。


    “谁还没有艘游轮了?”


    第46章 森之屿


    “快看那边!有船!”


    船上的人群显然也看见了那片光亮, 第一声劫后余生的呼喊响起,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在船顶蔓延开来,有人把衣服脱下,举过头顶拼命挥舞。


    “太好了!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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