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自己的心脏旁边放了一团能量,一旦被要求做自己抗拒的事,催眠设下的潜意识会直接引导那团能量爆炸。”


    万俟钧抬手擦了擦脸,借着指尖的血,在嘴角拖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嘭!带走他的生命。”


    “既然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将手中的遥控器抛掷半空,“你们都别想好过。”


    身不由己的刀,选择将锋刃对准自己。


    凌飞屿微微阖上眼,意识渐渐陷入黑沉,已经听不见万俟钧在说什么。


    脑中剧痛,耳鸣压过了一切,只有心跳声不停震响,像是收到了自毁的指令,抗拒地泵出沸腾的血液,在太阳穴撞出“嘭”一声巨响。


    像多年前,那道震在耳际的关门声。


    “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离别总是来得很突然。


    “嘭!”


    又是那扇门。


    原来他在消亡前最后浮现的画面,会是三年前,离开江慕森的那一天。


    深海总部的办公室前,走廊很长。


    跟在江慕森身后时,却总是让人嫌短。


    他享受那种不被别人看作一件武器,又因身上无时无刻开着监视、带着血腥气,而被有意无意地避开的日子。


    没有人可以和他一起吃饭,或是安静地同处一室不觉尴尬,又或是,可以在不安的夜晚尽情交换体温。


    除了江慕森。自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对方五感尽失,却毫无保留地全然接纳了他。


    其实那段时间里,他感觉对方已经快要把话说开了。望着他的眼神总是又热又沉,像即将烧开的热水,只有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内里其实已经翻涌沸腾,要不顾一切地冲开壶盖。


    江慕森会在吃饭时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他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或是会在夜里翻身时把手搭在他腰上,手指收拢,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睡了没有”。


    亦或是会在他换衣服时看着那些旧伤疤,目光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欲言又止,一次比一次明显。


    凌飞屿每次都打断了。


    “珍惜当下吧,江总。”


    “意味着没有未来?”江慕森退开两步,收回手,将那壶将沸未沸的水浇在冰面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白雾里看不清两人的神情。


    凌飞屿设想过自己会怎么离开,也预想过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死法,排练着怎么在最后一眼里把所有不舍藏好。


    然而管理局并非只派了他一个人潜伏进来,他只是列在江慕森跟前虚晃一枪的摆设。


    他们早就布置好了一切,甚至不惜用上留在管理局内的最后一瓶人鱼血。


    所有楼层在一瞬间被引爆,消防喷头里射出的不是水,而是浓黑腥臭的、属于海妖塞壬的血。


    江慕森避无可避地被浇了一身,一如过去,五感尽失。


    “凌飞屿,杀了他。”凌飞屿的机械臂不断嗡鸣,他知道有人在幕后催促,“我们的人在外面接应你。”


    他背起江慕森,送到大楼的最底层。那里有个房间,用了最结实的防护材料,有着可以让所有异能失效的防御设施,只需要抬手一挥,就会将所有入侵的敌人灭杀在外面,即使是最脆弱的孩子也能被保护得很好。


    趁着他身上的控制器还没有被启动。


    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凌飞屿把江慕森放下。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的人陡然攥住了他往回抽的手。


    江慕森咬牙道:“你身上带着我的血契,出了这道门,你会痛不欲生。”


    凌飞屿把他的手指掰开。


    “你要是走了,我会恨你。”江慕森徒然地伸手,只抓住了一缕带着微弱热意的空气。


    那也没有关系。


    凌飞屿什么也没说,最后看了他一眼,将安全门关上。


    江慕森听不到他离开的脚步。那点微不可闻的哽咽被隔绝在门后面。


    “别离开我……求你了……”


    凌飞屿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自心脏处突然席卷而来的剧痛掠夺了所有感知,仿佛有一千根针扎在那里,系着细线,在把他往后拖。


    他扶着冰冷的墙,咬牙,不停往越来越远的方向走。


    越往前迈步,那种拉扯感就越强烈。


    走到这一步,算是他咎由自取。


    什么都没有,还妄想得到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连温存都是祈求来的。


    他的咽喉被扼在别人手里,也许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终有一死。


    那让他独自一人赴死就好。


    即使他总是忍不住渴望地去攥紧那一束光。


    当痛觉几乎让他陷入休克,属于血契的影响骤然散去,心脏里只剩一颗钉子被拔出的、空荡荡的疼。


    凌飞屿撑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恍惚地想: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噗嗤!”


    血□□穿的声音无比清晰,将他从褪色的走马灯里拽出来。


    凌飞屿睁开眼,面前是万俟钧颓败的脸,眼底疯狂未散,嘴唇无力地半张,不可置信般死死盯着前方。


    金属指节攥住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凌飞屿飞快反应过来,五指收紧,一声闷响,万俟钧双眼瞪大,喉间咕噜了一声。


    “你下命令的时候就不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江慕森的嗤笑声在身后响起,“这里的所有人不也包括你嘛。”


    凌飞屿偏头,只见他把那个代表着控制与枷锁的控制器握在手里,轻轻一捏,碎成齑粉。


    万俟钧的目光追着那碎屑往下坠,然后停住,再也不动了。


    甲板上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一个巨洞贯穿上下两层,整块地面倾斜,钢板翻卷,嵌着竖排崩断的泥刺。


    遮阳伞和躺椅都被甩到了栏杆旁,半截滑出甲板,随着浪涌的撞击摇摇欲坠。


    月隐在云层里,成链的卫星在夜幕下比星子还亮。


    “发生了……什么……?”凌飞屿将机械臂从万俟钧胸腔里抽出来,身形晃了晃。


    江慕森迅速伸手捞住他,被磕得轻轻嘶气:“宝贝,我说多大点事儿呢,让你要死要活也要离开我。”


    “走的时候很痛吧,我也一样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忘记告诉你了,血契是双向的。”


    “你……”凌飞屿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海盐的气息和血腥味交杂,在鼻腔里搅成一团。


    一滴滚烫的液体忽然滴落在眼角上。


    凌飞屿茫然地抬手,目光触及一抹鲜红,全身忽地颤抖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都是小伤,这点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江慕森抱紧他,手掌不停在脊背上轻抚,“我比较伤心的是,你连一次都没有想过——”


    他把带着怒意和心疼的质问咽了又咽,堵得嗓子里的字句溃不成声。


    最终,低声道:“你从认识我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把我的感受计算进去。”


    第45章 救世主


    南柯一梦, 回忆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从来不对等。


    跨过那条漫长到像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出的走廊,现实里不过几分钟。


    从万俟钧按下控制器说出指令,到凌飞屿完全阖上眼睛,四周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脑中芯片将意志隔断, 机械臂咔咔作响, 万俟钧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恶意地看着他们。


    却没有迎来两人预想之中的毁灭。


    几秒钟的空白后, 凌飞屿再次睁开双眼。


    琥珀一样的眸子变成了无机质的玻璃, 毫无温度。


    他确实变成了一具只剩战斗本能的、无情冰冷的武器。但目光瞄准前方, 锁定了万俟钧。


    万俟钧的后背蹿过一阵凉意, 瞬间反应过来, 指尖再次压下控制器, 同时声音拔高, 对准了江慕森。


    “杀了——”


    “他”字尚未落下, 一串细密冰刺猝不及防从他手背上蔓出, 万俟钧的手指条件反射松开, 控制器脱手,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水流一卷,裹进层层坚冰中。


    万俟钧后手已至,泥刺径直对准了江慕森, 不料对方全然不避, 尖锐如獠牙的泥刺猛然扎进肩膀, 血线飙出,但下一刻,控制器已落入他的手中。


    万俟钧后退半步, 足下泥刺遍起,层层叠叠地堆高, 笼成两面泥墙,将两人夹在中间,随着他双手一合,倏然并拢。


    巨幕的阴影压在凌飞屿眼中,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仿佛被浓烈的血腥气刺激,眸中寒光迸出,机械手臂破风横扫,将数米厚的泥墙轰然砸断!


    刹那间碎冰与泥浆飞溅,划破了凌飞屿的脸颊。一滴血沿着下颌滑落,目光平静无波,越过纷飞四溅的浑浊液体,再次牢牢锁定万俟钧的身影。


    对方心道不好,脚步飞快后撤,隐入昏暗的楼道之中。


    凌飞屿紧盯着天花板上,偏头细听,双耳微动。对方已踏上甲板,粗喘声被流动的风带入底层,还未松一口气,一只铁拳竟穿透地面的阻隔破风而出,赫然击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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