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仁慈……”他背过身去,单手抚上那枚冰冷的金属,声音低得像叹息,谆谆诱导道,“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和对方接触是绕不开的路。”


    凌飞屿沉默下来,许久,伸出手,将桌上的照片连同材料一并收起。


    深海集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滨海市新兴科技产业区的中心地段,高调地伫立在一众楼宇之间。


    看上去和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


    管理局找到的空子是个普通助理岗。


    根据内线人士的情报,这个岗位的上一任是只青蛙异种,拿到第一笔年终奖后,果断决定去环游世界,当即交了辞呈,开始说走就走的旅行,留都留不住。


    人事部紧急挂了招聘启事,凌飞屿的假档案混在其中,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内线人员给他拼凑了一段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背景故事——


    几维鸟化人时没有双手,只好风吹日晒地送外卖,艰难谋生备受冷眼,最终还上了给自己装机械义肢的贷款。其人任劳任怨适合跑腿,非常匹配助理这一岗位。


    太励志了!


    人事部经理听完都哭了,立刻拍板录用此人。


    凌飞屿接到线人给的材料时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说是招助理,实际工作内容也就是在办公室里干些杂活,诸如收发文件、整理档案、接听电话、跑腿拿快递此类。


    凌飞屿入职的第一周,连江慕森的影子都没见到。


    江慕森有自己的私人通道,而那间位于总部一楼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始终关着,偶尔有些水声和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但开门出来的总是他身边的大总管孔曜。


    管理局送来的档案提过,这是一只孔雀异种,算是深海的老员工了,早年就跟着江慕森,深得他的信任,又凭借自己长袖善舞的优势在人类社会里混得风生水起。


    凌飞屿几次找到借口靠近那间办公室,都被孔曜挡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到江慕森。


    直到第二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凌飞屿在茶水间的打印机旁,一边整理着各部门要打印的报表,一边听着周围员工的闲聊。


    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说江总今天来公司了,让主管们准备汇报工作。


    他手上动作迅速,立刻把文件摞整齐,跟着其他人走出茶水间,将路上灯管的位置确认了一遍:等那个人过来,就制造一些小意外,然后顺理成章地救人……


    凌飞屿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他站得偏,隔着众人的肩膀,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黑色长发垂在肩上,西装笔挺利落,步子迈得沉稳有力。


    周围嘈杂的声音和流动的空气似乎骤然停滞,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倏地跃到喉间,又被他强行压下,吞了回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确实是他。


    经年一别,他长得比初见时成熟了太多。脸颊的线条柔美不减,气质已不同往昔,皮肤依然白得透明,深邃的眉眼不怒自威,和当年失去视觉时总是茫然无措的样子截然不同。


    更好看了。


    那幽蓝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忽然顿了顿,又移开了目光。


    凌飞屿赶紧收回了眼神,后颈泛起一层热汗,指节不自然地攥了下,手上的报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那道目光好像擦过了他。


    错觉吗?


    江慕森已经转身走了。孔曜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平板电脑,语速飞快地汇报着什么。


    员工们和老板打完招呼,各自散开,主管们则涌进了尽头的办公室。


    是错觉吧。


    凌飞屿垂下眼睛,把报表纸上的折痕抚平。


    他的假档案做得无懈可击,人生经历的每一页都有因有果有理有据。至于他们多年前的萍水相逢,江慕森当时五感尽失,不可能记得他的脸。


    他没有理由被认出来。


    制造意外的时机稍纵即逝,凌飞屿在心底叹了口气,盘算着下次该怎么下手。


    好在暂时不需要给万俟钧交差。


    但没想到两人再次接触的时间这么短。


    当天下午,人事部经理突然光临他的工位,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说:“凌飞屿,你的岗位有调整,即日起就是江总的贴身助理了。工位在江总办公室的外间,已经替你将位置收拾好了,下班前做好工作交接。”


    凌飞屿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表情,自然追问为什么。


    经理摊开手:“孔总助突然厌倦了公司事务,要去逐梦演艺圈,我们在员工里找了一圈,发现只有你最适合顶上。是的,就是这么突然,你无需意外。”


    他暴露了?


    凌飞屿迅速在脑子里复盘了入职以来的所有行为,一丝疑点都没有发现,只能暂时接受了这一说法。


    见凌飞屿不答,像是怕他拒绝,经理语速飞快地又补上一句:“江总很好说话的,非常可靠,是我们的大家长。你认真工作就行。”


    他说完就走,不再给凌飞屿提出疑问的机会。


    凌飞屿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趁这间隙又把所有可能性都筛了一遍。结论还是一样:江慕森没有任何理由认出他。


    也许只是他选人时有什么随机的偏好,倒是让自己歪打正着。


    他的东西不多,零零散散地装了一箱,刚放到总裁办公室外间腾出的桌上,就听到里间半掩的门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是孔曜的:“老板,要不我们还是再观察那个新来的一段时间吧?”


    这是在说我?


    凌飞屿支着耳朵偷听,思绪已经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喑哑低沉:“不用。你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声音越来越近,两人走出来,孔曜经过凌飞屿身边时飞快抬头,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意味明确:好好工作,别搞幺蛾子。


    江慕森则将双手撑在他的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眸色沉沉:“凌飞屿?”


    “嗯,江总好。”凌飞屿丝毫不怵,不卑不亢地对视回去。


    那双眼睛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江慕森嘴角噙了抹笑:“以前是跑外卖的啊……难怪,身材这么好。”


    凌飞屿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自己穿得严严实实的衣服里看到身材的,总而言之,事情就这么随意地敲定下来。


    作为贴身助理,凌飞屿得以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异种庇护所的领袖。


    也逐渐发现江慕森和传闻中完全不同。


    管理局记载的档案里,这人深不可测,万俟钧把他形容成一件具有顶级破坏力、需要被密切监控的、具有潜在威胁的武器,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对人类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但有偏见的也许是他们。


    每个月,深海集团都会把大笔资金投入到慈善事业里,资助的福利院里既有新转化成人的异种,也有被遗弃的人类孩子。


    福利院的条件很好,自带小课堂,江慕森经常亲身上阵,给孩子们上课。


    “这个字念‘家’。”他坐在地上,价格昂贵的成套西装直接蹭着地毯,膝盖上摊着书,身边围着一群青年或小孩。


    “宝盖头是屋顶,底下这部分是猪仔的意思。我们其乐融融共处同一片屋檐之下,就是家。”


    旁边的青年突兀地冒出了两只獠牙,举手:“啊,我是野猪,我没有家!”


    人类孩子们对同吃同住的小伙伴可能会突然冒出一双鹿角,或是说话时露出犬齿的情况见怪不怪,嘻嘻哈哈地攀上他的脖子:“才不是呢,我们都是家人呀!”


    凌飞屿抱臂站在教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那头丝绸一样的长发被孩子们揪着玩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江慕森朝窗外一瞥,似乎怔了怔,也笑了出来,无奈地把头发扯了回来,刮刮那个调皮蛋的鼻子,给人丢了个玩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径直向凌飞屿走去,眼睛里满满当当地盛着他的影子。


    “好了,回去吧,今晚和我一起吃饭。”


    这是管理局的档案里没有记录的一切。


    江慕森出行几乎从来不坐飞机,在高楼时也鲜少靠近窗户,虽然隐藏得很好,还是让凌飞屿发现了一些他恐高的蛛丝马迹。


    难怪总裁办公室在一楼。


    但这件事也不需要汇报给管理局。


    对方似乎也默许了他的观察,时常若有所思地看他,只是一撞上目光,又心照不宣别开。


    也许他一开始就暴露了吧。


    凌飞屿心想。


    只是他在任务之外的私心越来越重。


    关注这个人似乎是一种本能。他喜欢什么,一些细微的习惯是什么,他皱一皱眉,凌飞屿都能知道是空气湿度不够还是端过去的茶水温度太烫。


    他好像无懈可击,但又好像处处都露着破绽。行踪固定容易琢磨,品味稳定容易讨好,吃食方面,至少凌飞屿做的,他都欣然接受,消灭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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