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孔曜,语气冷漠,“你的比喻不错。可是身强力壮的孩子也在觊觎那点养料,妈妈不给,就试图从弟弟妹妹那儿抢过来。”


    “现在,有人找到了从异种身上夺走这种能量的方式。”凌飞屿忽然觉得嘴里一阵干涩,血酒的腥气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那只燕子说,人类与异种无法共存。”


    江慕森不置可否。他收拾好剩余的医疗用品,挥了挥手,水幕挥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有人敲门。


    “老板,”门外是会所的员工,“那个碎掉的瓶子我们收拾好了,地上的液体也尽力收集起来了,戴着手套做的,没有人触碰到这些东西。”


    江慕森示意他把东西送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员工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只密封袋,袋子里是沾着暗红色液体的酒瓶碎片,和干涸后被铲下的血酒。


    他垂着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退到孔曜旁边,两人一起面壁。


    “老板,还有一件事。”他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那个藏獒一样的家伙在霍霍我们后厨,上午刚运过来的牛排已经被啃掉大半箱了,这人力气太大,主厨拦都拦不住……”


    孔曜的嘴角抽了抽。


    “那就是只藏獒异种。让他吃吧,等会儿再去处理他。”


    江慕森摆了摆手,两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凌飞屿。


    江慕森看着凌飞屿的眼睛,倏地上前俯身,小心避开他肩上的伤口,环抱住他。


    手臂收紧,凌飞屿的下颌搁在对方的肩窝里,感觉到身前的人在微微发抖。


    “我也不想说不需要你的保护这种话。”江慕森的声音响在他的耳际,“你在意我,我很开心。”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把凌飞屿整个死死压在自己身前。


    “但不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把自己看作最重要的人。”


    密不可分的拥抱让两个人的心脏隔得很近,跳动隔着绷带和薄薄的皮肤,撞在一起。


    胸腔共振,拨动了躯壳里死气沉沉的灵魂,连带着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创口,微微发痛。


    凌飞屿的身体僵了一瞬,像对“拥抱”这一信号过于陌生,忘记了该如何回应。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犹豫许久,才僵硬地回抱住对方。


    金属的机械手臂坚不可摧,但透着冷意。他知道自己的怀抱并不柔软温暖,便怵于通过这种形式表达情感。


    那只手又笨拙地抬起,在江慕森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用担心我。”凌飞屿说,“之前,在我房间的时候,我是想问你,这一系列的失踪案件里,有没有你的人。我以为你是因为这件事来找我的。”


    江慕森愣了一下,稍稍往后退了些,看着凌飞屿的眼睛。


    “你……相信我吗?”


    凌飞屿直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江慕森笑了一下,“是我的问题。我误会你在质问我,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为自己表现出来的抗拒道歉。”


    “我从来不希望孩子们在对人类的仇恨中诞生。”他将凌飞屿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撞在机械掌心里,震感顺着相接处传递到另一颗心脏。


    他郑重地承诺道:“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争取双方共存。”


    凌飞屿双唇几次张开又合上,反复如此。他看着江慕森,目光变得慢慢变得沉静而哀伤。


    从角斗场出来的那一天,到第一次接受强化实验的手术台,再到机械臂第一次接通神经的那个瞬间。


    他只渴望着获得力量,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但是好像还不够……


    手指蜷进掌心,机械发出轻微摩擦声。


    “我知道。”凌飞屿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上,喉结轻滚,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就是因为知道。


    江慕森,这也是我的心愿。


    我踏着同类鲜血活到现在,就已经是一种原罪了。


    这样的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看得比你更加重要。


    被利用也好,被当工具也罢,被所得的力量毁灭,也无所谓。


    我会保护你。


    直到那句预言被应验为止——


    “你们只能活一个。”


    他睁开眼,再次开口:


    “那么,能告诉我,你被那瓶异种血酒泼到后,发生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此处有参考相关资料。


    第12章 脆弱


    包厢里那股混着碘伏和海盐的气味慢慢沉淀下来。


    江慕森从不会对谁展露出脆弱的一面,但此刻覆在凌飞屿掌上那只手,倏地失去血色。


    “宝贝……我也不是生来就是游刃有余的。”


    凌飞屿一愣。


    他当然知道,在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五年前。


    万俟钧端坐在办公室里,从桌边的档案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江慕森,现存最大异种庇护所,深海集团的领袖。传言他是世界上最后一只人鱼异种,能力超群,天然有着令所有异种臣服的力量,是所有异种的王。”


    他的手指翻开文件袋,取出一叠照片,在桌面上摊开。金融时报的采访报道、慈善晚宴的觥筹交错、港口开放仪式的剪彩……所有照片里,一个黑发男人的脸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凌飞屿垂眼看着,从记忆深处找回了一丝熟悉感。


    “为了确保这一势力不对人类构成威胁,管理局先后派出了若干批人员。明面上有对接人入驻,但除了沟通关乎双方生死的重要事项,深海向来不会对我们敞开大门。暗地里,也有伪装成他们员工的渗透者。


    但深海对人类的警惕根深蒂固,我们的人几乎全部铩羽而归。最好的一个,混到了安保团队里,还没来得及摸透他们总部大楼的构造,就被调去了其他部门。”


    “我们无法靠近他们的核心团队,更不用说接触到江慕森本人。”


    万俟钧的手指点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江慕森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苍白颀长的脖颈。


    他的指尖状似不经意地在那截雪白脖子上一划。


    “上周,我们找到了一个机会。”万俟钧抬眼,眼角稍稍扬起,像只要去给鸡拜年的老狐狸,“深海集团空出了一个助理的名额,恰好,我们混在人力部门的人手,可以递来一个内推名额。”


    万俟钧把档案袋的封底翻开,抽出一份盖有对方公章的offer,竟然显得有模有样。


    “你是异种,也是我唯一能放心的人手。”他将那张纸推到凌飞屿眼前,不容拒绝道,“这是长期任务,归期不定。你的目标是监控异种庇护所的动向,定期向我汇报。如果能取得江慕森的信任,获取他的弱点信息——”


    “我拒绝。”


    凌飞屿从那几张照片上收回目光,断然道。


    万俟钧的手指僵了一瞬,眉头皱起。


    “怎么了?你可从来不会拒绝和异种相关的任务。毕竟只有站在风浪的最前方,才能控制船只的走向,不是吗?”


    “万长青曾签署过人类与异种的共生协议。”凌飞屿冷冷地看着他,“在人类利益没有明确受到异种侵犯的前提下,管理局不能主动打破平衡。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份协议的内容。”


    万俟钧靠回椅背,看了凌飞屿几秒。


    “平衡。”他嘴角扯起来,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近年异种诞生的数量激增,那团未知能量在各地活动频繁,冲突事件时有发生,极大地威胁到了人类安全。你管这种情况叫平衡?”


    “生存的天平已经隐隐在向异种倾斜了,我们做这些,只是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爆发。”他双手抱臂,直视着凌飞屿,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别忘了你的力量都来源于哪里。你脑中那枚芯片的控制器,现在握在我的手里。人类把你从角斗场里捞出来,又给你这个残废装上双臂,赐予你保护同类的力量,可不是让你把刀尖对准我们的。”


    “你必须去。”


    “最终的决定权在我手上。”凌飞屿站在办公桌前,日光灯照得他的眉目清峻,抬眸时眼神森然。


    “万俟钧,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是万长青清醒过来站在这里亲自下命令,也逼迫不了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万俟钧的手指在椅背扶手上敲了两下,眼角纹路沉沉压下。


    最终他放软了语气:“不用这么抗拒。我也没打算让你去做什么。只是定期传递信息罢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书架旁,注视着陈列在上面的FAM徽章,态度难得地温和了些:“你不是一直想继承万长青的志向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