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能问这些个话题吗?


    嵇缚,是少主啊,他是主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需要与他商量。


    秦伯猛然阖眸,一瞬间明白嵇缚方才告诉他桔危一事的原因了,嵇缚在告诫他,做人要牢记本分,万不能越俎代庖。


    秦伯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嵇缚终于愿意一肩抗起少主的责任了,曾经那个躲在他背后的少年终于长大能独当一面了。


    悲的是少年不会再如从前一般依赖他了,自从进入这座皇城以后,一切都开始阶级分明起来,他不再是少年眼中那个值得信赖和尊重的长辈,而仅仅是一个可以托付信任的属下。


    他的少主,需要的是各司其职的属下,而不能容忍对方以情感绑架越权。


    秦伯离开了。


    嵇缚突然叫住了已经离开三尺远的秦伯,“秦伯,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尊敬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只是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劳烦你替我操劳这么多,该我走的路,终究旁人替代不得,尤其是,我已经打算以皇太孙的身份,回去了。”


    秦伯蓦然站定,转身,眼眶一片湿润,“少主,你何时有的这个打算?”


    嵇缚眨眼,“自我决定回京那一刻,我就在筹谋,要以皇太孙的身份回到奚氏皇族,我决不会在暗地里躲一辈子,而且,因着静王府的事情,我那几位好皇叔只怕都已经猜到,东宫的人,回来了。”


    “毕竟他们追杀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想见一见,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都披着一副像模像样的皮,长着一张大慈大悲的嘴,做了一堆猪狗不如的事。”


    秦伯抬手擦眼泪,鬓边的风霜显得秦伯有几分凄苦模样,“我明白了。”


    “我会永远守候在少主身后,只要少主有需要,我万死不辞。”


    嵇缚颔首,“秦伯,多谢你。”这么多年,谢谢你。


    目送秦伯离开,嵇缚侧身远眺距此十来里的魏巍皇宫,见皇宫金碧辉煌,隐有云雾缭绕,此刻落日余晖洒满大地,金黄色的光映在皇宫的建筑上,更显其庄严。


    嵇缚伸出手掌,因距离之远,嵇缚视线里一掌便可握住整个皇宫,嵇缚猛地一握,将皇宫牢牢“握”在手中。


    这天下,我要!


    先杀一王,再废二王,最后剩下我与二王,皇祖父,你喜欢吗?你想要的三足鼎立、朝堂平衡,将是孙儿送你的七十大寿贺礼。


    你总不会嫌弃孙儿给你剩的儿子太多了吧。


    嵇缚勾唇,松开手掌,朝手掌轻轻吹了口气。


    那口气仿若追随着晚风进了皇宫。


    承泽宫是大邕两代帝王的寝宫。


    此刻,景德帝躺在龙床上,眼眶中泛着深红的血丝,眼底更是一片青黑。


    景德帝想要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不停浮现前半生死于他手上的人的脸,好不容易甩掉了那些人脸,脑袋中空荡荡一片的时候,景德帝又惊觉,他的五感尤其的敏锐,连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


    这段时间,景德帝已经打发走了很多值夜的太监和宫女,无他,景德帝觉得他们值夜的动静太大了,最后无法,景德帝免去了承泽宫前的值夜,只将带刀的侍卫守在承泽宫的外墙之外,因离得远,景德帝听不到他们的动静。


    结果,景德帝又发现,连风吹过的声音,蚂蚁在地上爬的声音,他都能听到,甚至连他躺在床上,哪怕床被上卷起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疙瘩,他都能感觉到。


    景德帝已经快四天没睡觉了。


    人一旦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景德帝也是如此。


    何况景德帝一个七旬老人,四天没睡觉,简直是折磨。


    景德帝想啊想,就觉得有人要害他,可是谁有胆子害他呢,害了他又能够从中得到巨大利益的,也唯有他那几个不孝子了。


    景德帝在夜里又是哀叹人老了不中用了,又是伤心自己的儿子要自己的命。


    想不通的时候,景德帝难免情不自禁的哭了起来。


    如此,景德帝的精神状态更糟糕了,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景德帝最后下召,将那几个不孝子全部喊到他跟前来,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孝子想要他的命!


    日头稍微落下去了。


    景德帝看了看外面,叫大监康顺将丹药端上来。


    康顺端着三个盘子进来,盘中皆放了一颗丹药,最左侧的盘子上贴着丰王的标签,中间的盘子上贴的是德王,最右侧的盘子则是容王。


    康顺恭敬说道,“皇上,这是用三位王爷的血炼制而成的丹药。”


    景德帝瞥了一眼,眸光沉沉。


    康顺继续说道,“三位王爷已经在偏殿歇下了,安王爷离辉京也还有一两日的路程,夏贤道长炼制丹药的时候奴才全程在旁监督,没有人动手脚。”


    景德帝点头,“将人叫进来。”


    康顺领着三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进殿,看着他们三个分别服下三个盘里的丹药,才转身对景德帝说道,“皇上,他们已经服下了丹药。”


    景德帝点头。


    景德帝怀疑是丹药有问题,尤其是夏贤道长进献有丰王血的丹药之后,最初他的确精神,整个人飘飘然,就连在床上都比以往尤其□□,可过了没两天,他就发现自己太精神了,他命太医看过,对方说他的身体一切正常。


    可景德帝是知道自己不对劲的。


    首当其冲,景德帝就怀疑丰王,但,景德帝也没有直接认定是丰王的问题,毕竟这里可操作的环节太多了。


    历数他仅剩的这几个儿子,老四丰王最喜欢显摆从他这里得到的恩宠,和拍他的马屁,收买夏贤道长向他夸耀自己主动献血炼丹的功绩,是老四干得出来的事。


    老五德王从小心眼子就多,长大后更喜欢藏,虽然看着不冒头老老实实的,但他知道老五背地里收买了不少官员为自己所用。


    老九安王是个耿直性子,心眼漏得跟个筛子似的,他也算喜欢老九他娘,有了太子的前车之鉴后,他将老九打发到了封地,算是一种保护。


    十三容王,那孩子的眼睛,像狼,倔,狠,他从来没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过,也不过一个宫婢生下的孩子,但偏偏那个狼崽子到边境之后屡立奇功,十三班师回朝的时候他见过几次,杀伐气太重,但也不是一个背后使阴招的脾气。


    至于十五,那是老六的孽种,已经被他打发到最偏远的封地了,毕竟也是老六仅存于世的血脉,老六死了,反倒十五能活。


    总之,景德帝捋了一圈,没捋出名堂来,心头莫名心悸的同时,也在暗自兴奋,自从老三死了之后,剩下的这群不孝子他没一个看得上的,他屁股下这把龙椅,他始终觉得他们不够格,可如今,好像出现了变数。


    随着年纪越大,景德帝也在思索,到底谁能坐呢。


    大邕江山,不能后继无人。


    景德帝兴奋得眼皮抖了抖。


    死不可怕,大邕江山毁在自己手上,才可怕。


    第42章 弃子(一更)


    “皇上, 崔大人求见!”康顺说道。


    景德帝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泛出精光,“宣!”


    承泽宫偏殿。


    容王靠在小榻上闭眼小憩,德王坐在椅子上随手翻着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书, 丰王则不停在门口踱步, 时不时偏头朝外面看去, 双手不停合十又分开。


    丰王瘦高个儿, 小麦色皮肤, 眉眼细长,却是双眼皮,尖下巴, 鼻梁高挺,胡须飘逸, 有几分美髯公的模样,刚刚年过四十。


    丰王远远窥见康顺将崔不活接进了正殿, 面露诧异之色,丰王本想找人说话,一转身却见自己的两个兄弟安然处之的模样,丰王以一种不成器的眼光看着两人, 狠狠跺了几下脚,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父皇今日可都采了我们的血, 若是父皇日后要将我们都留在宫中,供他炼丹长生可怎么办!”


    德王身材较为丰润, 肚子却不大, 只是也生得很高,脸圆若银盘, 眼睛也圆溜溜的,瞳孔黑白分明,皮肤较白,看上去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与丰王一身腱子肉比起来,德王更像长了一身软肉,年龄比丰王小两岁。


    德王惊讶地瞪大眸子,一下子松开了手中的书,“四哥,你说什么呢?”


    丰王咬牙,“都怪老九!若不是他告诉夏贤,在丹药中加入至亲之人的血可以使得炼丹的效果加倍,我也不会轻易尝试!这下好了,父皇尝到甜头了!”


    德王起身,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说父皇要圈养我们给他炼丹!不可能!父皇怎么会这么做?四哥,定是你误解父皇了,父皇不会这么对我们的。”


    丰王闻言冷笑,却不再说话了,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德王,“老五,少在这里装傻,你敢说你不知道?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开口与我谈,那就别谈了。”


    丰王气冲冲甩袖,背对着德王和容王。


    偏殿中的气氛瞬间陷入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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