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鹤捂住脑袋,神情吃痛,转身看向身后敲他脑门子的人,委委屈屈说道,“老头子,你打我!你居然打我!太过分了!我还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徒弟了?”
被兰鹤唤做老头子的人名叫阚钥,满头乌黑,形容并不苍老,但行为跳脱,颇有一副顽童的模样。
此刻,阚钥瞪大了眼睛,气得狂摸胡须,双手叉上了腰,一脸被抛弃的愤怒,“我巴不得没收过你这个徒弟!还最喜欢!你就这样气我的!”
兰鹤摸了摸脸颊,撒娇道,“嗨呀师父,你是我最爱的师父啦!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介绍我家那位嘛,我和他成婚,本就仓促,而且当时还是假的,我都没有请你,结果现在弄假成真了,我反倒是不知道跟你怎么开口了。”
阚钥呵呵笑了两下,不理会兰鹤故自朝前走去,“现在就去!我倒想看看,对方是个什么人,竟然还能诓走你小子!”
兰鹤一脸诧异,眼睁睁瞧着阚钥走在前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带路。
兰鹤和阚钥站在门口,迟迟未进门。
阚钥横了兰鹤一眼,“你个臭小子磨蹭什么呢?进去啊,你嫌老头子我见不得人,还是嫌弃你家那个臭媳妇见不得我啊!”
兰鹤摇头,生无可恋脸,“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阚钥不可置信,“这还用介绍吗!他直接跪地给我磕三个头,跟着你一起叫我师父就行了呀!怎么,他还想不跪!”
阚钥说到最后,陡然提高了音量。
兰鹤一个抖擞,他就知道,阚钥和洛平夷,简直就是摆在嵇缚面前的两座大山,唯有嵇缚得到他们两个的认可,嵇缚和兰鹤的这桩婚事才算彻底落实。
阚钥是个爱开玩笑的小老头,但对兰鹤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情。
阚钥闯荡江湖多年,行事作风颇带江湖气,平日里招朋引伴,最喜欢热闹,也最喜欢当老大哥,无论是底下哪个兄弟有事,阚钥都喜欢帮忙。
但这层之下,阚钥对读书人以及官僚群体有着深深的厌恶。
嵇缚读书人的身份,将会遭到阚钥的极大反对。
而洛平夷,虽然是进士出身,官拜大理寺卿,但为人正直古板,最是刚正不阿,也最是遵从道德礼法,自然也信奉三纲五常,阴阳相济。
毫无疑问,无论嵇缚身上有多少与洛平夷相似的共同点,光嵇缚是一个男人这件事就会遭到洛平夷最大的反对。
兰鹤太了解他这两位敬重的师长,也正因兰鹤深知他们的喜好脾气,才迟迟不敢将嵇缚带到他们两人面前,只因他知道,全是反对。
而一旦闹开了,鸡飞狗跳的日子便开始了。
首先,阚钥会对嵇缚动用死亡凝视,叫兄弟们无时无刻不盯紧嵇缚,只要一抓到嵇缚有任何的错误,阚钥便会将那堆证据甩在兰鹤面前,叫兰鹤分手。
其次,洛平夷会成日叫兰鹤到他那里去转悠,或直接或间接地向兰鹤传输何为正统、何为纲常、何为阴阳的知识,不念得兰鹤洗心革面,绝不罢手。
最后,两人要是轮番上阵,那这日子,真是别过了。
兰鹤深深的叹气。
自古有丑媳妇不敢见公婆,而今,嵇缚啊嵇缚,进了我兰家大门,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丑老公见不得师长。
兰鹤愁啊。
阚钥已经一推手,直接将兰鹤推进了门。
“叫他出来见我。”阚钥大摇大摆进了门。
兰鹤一个踉跄,不想回头。
谁知,兰鹤这一跌刚巧撞到了嵇缚宽博的胸肌之上。
兰鹤索性直接将脑袋埋在了嵇缚胸膛上。
兰鹤生生扒着嵇缚不放手。
呜呜。救命啊。夫君。
死老头来要你命啦。
==========作者有话说:==========
嵇缚想要和兰鹤好好过,首先得过娘家人那关。
第30章 回忆
阚钥端坐着, 目光扫向对面小心翼翼坐着还互相使眼色的两人,阚钥下意识咳嗽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几口人?”
兰鹤在桌下踢了一脚嵇缚。
嵇缚立马站起身, 恭恭敬敬朝阚钥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拜礼, “晚辈嵇缚, 拜见师父。”
阚钥挑眉, 上下打量了一下嵇缚,眼底透露着几分挑剔,太高了, 居然比他家那臭小子还要高半个头,看起来太壮实了, 胸部鼓鼓囊囊的,一对比他家那臭小子简直瘦得跟个竹条似的, 还有这家伙看起来太精明了,又太善于掩饰情绪,就他家那臭小子的耿直脾气,哪里是这家伙的对手?
阚钥看上看下, 越看越不满意,眉头皱得都能夹起一根筷子了。
兰鹤捂着小心脏,悄悄抬头, 一瞧阚钥那表情,心中一凉。
兰鹤赶紧说道, “师父啊。”
话还没说出口, 阚钥朝兰鹤一招手,“你, 过来。”
阚钥将兰鹤招到一边,认真问道,“你看上他什么了?他长得比你还高还壮,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分工于心计的人,就你那点小心眼,都不够凑数的。要我说,还比不上阚慈呢,你与阚慈从小一起长大,你父母又有恩与他,阚慈呢,知根知底的,又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怎么也比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好吧!”
兰鹤一个头两个大,“师父,你别乱点鸳鸯呀!”
阚钥怎么看嵇缚怎么不顺眼,“我没胡说,你想啊,阚慈是不是被你爹娘收养的,是不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是不是知根知底,这家伙呢,说什么父母双亡,你连人家的根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他的心思太重了,绝不是一个单纯的人。”
阚钥看人的眼睛毒辣得很。
兰鹤轻叹。
阚钥一眯眼,“臭小子,你到底看上那家伙什么了?我从瞧见他就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人,我跟他对付不来,别看他嘴上甜得哦,跟着你叫我师父,实则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这种人心思太深了,我怕你玩不过他。”
兰鹤凝眸。
“师父你说三哥靠得住,可是,他不一样丢下我去参军了吗?”
兰鹤勾唇,神思追忆往昔。
彼时,兰衡山死于土匪之手的消息传了回来,兰鹤不敢置信,却在看见被抬回来的兰衡山的尸体的时候,顷刻之间崩溃不已。
他的父亲兰衡山,一素是兰鹤心中的英雄。
在小的时候,兰衡山会用那健壮的肩膀抬起兰鹤,也会严厉地教导兰鹤习武,每天敦促兰鹤卯时起,练习马蹲和基础功,刀枪剑戟,样样都会让兰鹤上手练习,每日戌时睡,兰衡山会与兰鹤讨论怎么样才能使武器发挥最大的效果,也会贴心到关切兰鹤是否在习武中受伤,该怎么保养才能使伤痕恢复得快一点。
为了开拓兰鹤的眼界,兰衡山在兰鹤七岁之后开始带着兰鹤走镖,用身体力行的方式教导兰鹤如何在野外生存,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防范陌生人的算计,每当走镖的时候,其实是兰鹤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可以骑在父亲的肩头,看遍那些他不曾在家中看见的风景,见识他乡的风土人情。
每当兰鹤求知若渴的时候,兰衡山总是会一脸欣慰的笑着,用那双宽厚的大手抚摸兰鹤的脑袋,在兰鹤的认知里,他的父亲是一位勇士,他战无不胜,总是担当着戏本子里英雄一样的人物,会在路上救济弱小,也会强势打击拦路打劫的流寇,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成为父亲眼中的障碍。
兰鹤深深地濡慕着父亲。
直到兰衡山破败残缺的尸体被大喇喇地抬回了家门。
兰衡山断了两条腿,被砍掉了双臂,身体如破洞窟窿般到处都是已经凝干的血迹,腰腹处更是破了一个大洞,就连一素英俊的脸庞,都被刀剑划得斑驳不堪。
母亲尖叫的嘶吼在兰鹤耳畔响起。
兰鹤愣愣地瞧着父亲的尸体,心脏猛烈的抽痛。
对于十四岁的兰鹤来说,丧父之痛已经是人间极苦。
不想,才过了两个月,一向体弱多病的母亲也追随父亲而去。
顷刻间,兰鹤从父母的掌中娇儿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
如此小的年纪,继承了父亲留下的镖局,如何能弹压得住镖局中那群走南闯北的江湖老人?
小小的少年,偏偏有一张随了母亲的美丽面庞,在一群膀大腰圆的粗犷大汉中,少年的美丽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成为了他们轻视少年的理由。
财富与美貌,都成为了少年的罪过。
没多久,就有人被别家挖去了,而留下的,却谋算着如何将镖局从少年手中夺过来。
可当时的兰鹤太年轻,纵然聪明,也难免对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轻信,再加上,兰鹤接连遭遇丧父丧母之痛,正是最脆弱不堪的时候。
他想依靠这些愿意留下来坚守镖局的叔伯们。
也不怪他轻信。
可离开的未必不好,留下的也未必全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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