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接电话很快,听了问题不答,反问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他说这句话的口吻并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点魅惑的撒娇感。


    “……”焉梵语无伦次,说:“忙,今天回公司了。”


    “啧,粒纹科技待你很好吗师哥?”谈迹带着笑音问。


    焉梵:“身份证号码,快。”


    谈迹的笑声隔着听筒传来,焉梵像过电一样赶紧把电话摁了。


    摁了以后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过了一会儿,谈迹给他发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焉梵点开,看见那串和自己前缀一样的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谈迹是本市人。谈迹高考能考上江大。那谈迹高中是在哪里念的?本市重点高中数得上来的不过那么两三所,其中能考到江大的不出意外都是……焉梵想到这里,停下了思绪。


    “焉经理,都在说你回来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熟悉的声音响起,焉梵转头,看见李牧木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正在鼓捣咖啡机。


    焉梵没说话。


    李牧木接完一杯咖啡液还没听见焉梵说话,回头和看着他的焉梵对上视线,愣了片刻,问:“怎么了?”


    “李哥。”焉梵开口叫了他一声。


    李牧木动作僵了一秒,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遮住下半张脸。


    有一些事焉梵之前都不愿意想,但可能是他离开了一个星期,再回来的时候也不是来上班的,所以不想装了。


    “李哥你从我进公司就很照顾我。”焉梵低头,说:“我也很敬重你。”


    茶水间外有走进来的粒纹科技员工,走进来的时候焉梵和李牧木同时回头看他一眼,他见状立刻撤回半步,还带上了门。


    焉梵收回视线,抬眼,坦然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李牧木,说:“我没想过要和你竞争什么。”


    李牧木笑了,笑声从杯子里传来,他抬眼,对焉梵温和地说:“因为你不需要,焉梵。你不需要争什么。”


    “不,我需要。”焉梵并不退让,“因为我配得上,而且我也有那个权利争。”


    李牧木抬眼,这回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说:“我比较欣赏你现在的态度。”说完他转身朝关上的门走去。


    “那下次我们光明正大的,哥。”焉梵对他说,“不要玩那种下三滥的。”


    李牧木原本都要走到门口,听见后半句话,慢慢回头,说:“我去问过张总你的事。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没有写过那个东西。”


    焉梵眉头微蹙,看着他。


    “我很需要这个晋升机会。”李牧木背靠着门,“我知道张总想给你的时候也很不服。凭什么?焉梵,我比你早进粒纹五年。你是很努力,但我也够拼命。只是因为你年轻。你年轻,公司觉得你更有前途,所以就把我踢到一边。”


    “你当然有权利争,但我连争的权利都没有。”李牧木勾了勾唇,略显失意地说。


    焉梵脸上只有一片空白,良久,他说:“怎么会?那这个名额……”


    “给了研发部的人。”李牧木笑了,“有的是人年少有为。”


    焉梵还想为李牧木鸣不平,李牧木背手推开了门,轻描淡写地说:“我提醒过你的事不要不放在心上。”


    李牧木离开后很久焉梵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手机上黄牛发来购票成功的界面,焉梵点开,是四张第一排的连座票。


    第56章


    56.


    不是李牧木,那是谁?焉梵把购票订单截图一键转发给覃霖和图年年,覃霖秒回了一行感叹号。


    下一秒,覃霖给焉梵的微信转了一笔订单票面价,是他和图年年两张票的价格。焉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收。


    他最近压抑二十八年的富二代不良习性隐隐有冒头的趋势,这样不好。


    都怪谈迹。


    焉梵再次收起手机,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出了粒纹科技。走进电梯轿厢的时候焉梵突然想到,不会是谈迹吧?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要去摁电梯楼层的手指滞空片刻,过了一会儿才摁下去。


    真是喝酒喝傻了,谈迹又不需要粒纹科技的晋升机会。


    张总一直到焉梵走都没和焉梵说之前那件事调查的怎么样、结果如何。但很多职场的潜台词焉梵都清楚,张总也清楚。这天叫焉梵回来接待重要客户就是一个信号,表明公司仍然认可焉梵的能力,而员工能力自然是一家位于激烈竞争中的商业公司考虑的头等大事。


    虽然没有一个结果,但焉梵并不为这件事焦虑。他自己的工作能力如何他自己清楚。而且说到底,焉梵并不是非粒纹不可。这些年他在行业内收到的猎头邮件不胜枚举,他没有动心只是因为他没有理由动心。更高的薪资、更高的职位都不足以让焉梵轻易挪窝,只要张总年复一年地告诉焉梵他是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焉梵确信自己就会年复一年地干下去。


    直到有一天焉权清和沈思默告诉焉梵他们需要他去梵思清。


    只有家人是毋庸置疑要比工作重要的。如果不是这样,焉梵填报大学专业的时候也不会去学他一点天赋都没有的外语,而是多半会报考谈迹的那个专业,成为谈迹的同门师哥——这下是真的师哥了。


    焉梵拉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去谈迹公司接他正好。雾紫色的车再一次融入晚高峰来临前平静的车流,一路往城市边缘驶去。


    谈迹一整天工作都有点心不在焉。焉梵不回他消息,他一分钟能看三次电脑微信。


    在谈迹一下午看的近六百次电脑微信里,他收到宁致远发来的三条消息:一条通知他合作终止,一条告诉他自己不会追回投资的第一笔款项,希望谈迹创业顺利,一条问谈迹有没有对自己动过心。


    在谈迹一条都没有回复的情况下,三条消息的间隔时间分别为十分钟和一小时。


    谈迹原本就没有把宁致远当一回事。宁致远对他来说就像从小到大那些追在李鹤屁股后面跑的傻男人——好骗、没有坏心、没有魅力。李鹤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们就来拉拢谈迹,给他塞点零花钱、零食讨好他。却不知谈迹收了他们的东西也不会帮他们办事,他和李鹤根本谁也不想管谁。


    谈迹发自内心没觉得拿宁致远一点钱有什么。至少不违法,老韩念不了他。更何况他的确是要创业的,只是创的不是他和宁致远说的那个业,而是别的。


    这事和焉梵解释不清。那个软件当时没有能用上,现在……谈迹想让那些过去的都归过去。如果他始终抓着那些过去的东西不放,他不可能和焉梵有什么未来。


    于是谈迹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电脑微信,面对上面的一片空白,最后视线落在宁致远的那句:谈先生,我最后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谈迹不知哪里起了恻隐之心,敲了敲键盘,回复他:


    【没有。】


    不过谈迹很快为自己片刻的恻隐之心后悔了,他没想到宁致远说话不算话,这根本不是最后一句。铺天盖地的消息瞬间又淹没对话框,谈迹面无表情把他拉了静音。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又只剩下谈迹自己和焉梵那头寂静的对话框。


    午后只有键盘声规律响起的办公室里,谈迹内心本能的出于自我保护的恐惧又冒了头。他知道一旦他点了头,主动权就给了焉梵,就像现在这样——他获得什么完全取决于焉梵给他什么。


    他低下了头,就意味着他永远向焉梵敞开了他的不安。


    但这就是他在成天叱的病房里得到的内心的答案:他不要让焉梵痛苦,他愿意接受痛苦,直到他无法承受的那一天为止。


    反正……反正在谈迹的人生里,苦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滋味,甜却是如此珍贵。


    接焉梵的电话之前谈迹调整过自己身体的状态,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而自然,没有任何苦苦等待的意味。


    那会让对方倍感压力,谈迹清楚这一点。


    临近下班时间的时候宣历特意拐进谈迹的办公室——谈迹虽然已经是经理且据说即将晋升总监,但他不愿意换工位,所以一直和他刚入职时合作的其他研发组同事在一个办公室。“诶谈经理。”宣历站在门口喊他。


    谈迹无可如何地给了他一个眼神,表示别烦。


    “楼下有人等你下班啊。”宣历拖着音,转头走了。


    办公室里同事都互相看一眼,没有发出太夸张的动静,谈迹却坐在位置上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距离那个令谈迹心碎的、与一切失之交臂的五月三十号傍晚六点半过去了近七年。


    谈迹快步走出楼道,走过打卡处,没看见人,先是听见了声音。


    “师傅,我真不是这儿员工。”焉梵带着无奈的笑音说,嗓音清亮,“我就是来等人下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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