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焉梵的代驾一开出停车场就追到了黑夜中独行的谈迹。


    “就跟着他。”焉梵脸色红里透出惨白,呼吸在酒精作用下较平时急促。


    代驾战战兢兢开着不熟悉的车,和夜幕里不太清晰的人影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试探着开口:“老板……我们这一单没有目的地不好讲价格。”


    焉梵摸了摸兜,兜里只有手机,他一点现金都没有带。他又摸车后座前面放东西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压扁的公文包,把公文包一把抽出来,从里面摸了一沓现金往代驾腿上一扔。


    代驾慌乱中低头一看,再抬头时眼睛发亮,“好的老板。”盯前面人影的目光愈发聚精会神。


    焉梵支着头看着不远处始终保持着距离的谈迹的背影,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近一点。”他动了动唇。


    代驾赶紧踩一脚油门。


    原本视野里模糊的黑色背影顿时清晰起来,能看见谈迹微微低着头,露出的修长的后脖颈,在头顶的路灯下发亮。


    谈迹往旁边看了一眼。


    “远一点。”焉梵立刻说。


    代驾赶紧踩一脚刹车。


    刚刚就在眼前的修长背影又远去了一点,逐渐远去的身影再次戳痛焉梵,他又说:“近一点。”


    这回代驾没有顺着他来,而是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后,稍微加了一点速又停下踩油门的脚。


    焉梵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不时变化用力的角度,皮肤和骨骼错位,很快揉红了一片。


    “他要去前面医院。”代驾小心翼翼开口,“老板,咱们还跟吗?”


    他去医院干什么?焉梵盯着夜幕里昏黄路灯下晦暗不明的人影,听见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酒精作用下剧烈跳动的声音。


    “找个地方停车。”焉梵说。


    代驾看焉梵一眼,又看一眼医院门口没有停车位的道路,把车随意停在了路边。


    焉梵在车停稳的瞬间就下了车。代驾立刻把散落在腿上地上的票子一张张捡起来,也跟着下了车。下车后他看一眼焉梵头也不回的背影,赶紧从没锁的后备箱里翻出自己的折叠车,揣上钱弃车跑了。


    焉梵自己现在很不理智。


    酒精并不是让他不理智的原因,谈迹才是。


    但高度酒精在他的四肢百骸乱蹿,让他头晕目眩,又想吐点什么东西出来。他撑着医院里的一棵树干呕了一会儿,尝到胃酸倒流的烧灼,再起身时谈迹的身影在远去一闪而过,不见踪影。


    焉梵心一空,大步流星,到最后跌跌撞撞跑起来,跑进了谈迹身影消失的大楼。


    这个他并不感到陌生的医院住院部两边四台电梯都不在,显示了四个不同的楼层。


    焉梵不停地按电梯按钮。


    “哥们儿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旁边一同等待电梯的病人家属谨慎地问,“急诊在另一头。”


    焉梵转头,用他惨白的脸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没有说话。病人家属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下。


    在前后上下四趟电梯里,焉梵在愈发让他头晕目眩的失重感中努力为自己的理智挤出一角余地。


    他一直是一个理性的人,也就是说,他擅长用理性分析自己面临的大部分问题,然后做出决策。他不信任情感和情绪驱动的决策。


    但这一天,从早上他睁开眼开始,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一切都失控了。


    他穿着谈迹衣柜里那种他从不穿的显得随意而轻浮的宽松T恤;他想要看谈迹的手机;他干涉了谈迹和宁致远的饭局;他炫耀自己背靠的家底,还想以此作为诱惑把谈迹留在身边……


    焉梵做的每一件事都足够让他为自己感到不齿。


    “这是不对的……”焉梵闭上眼,靠着电梯冰冷的轿厢。


    “停下来,这是不对的。”焉梵眉头紧蹙,念念有词,“你要做对的事……对的事。”


    他可以离开谈迹的,不是吗?他不是非谈迹不可,他的人生根本就没那么需要爱情。只要离开谈迹,他就可以继续做那个体面的焉梵。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把他逼到如今这个境地!


    曾经的生活是多么简单而平静!


    可什么是对的事?焉梵睁开眼。


    舍己为人是对的事、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是对的事、遵纪守法是对的事、与人为善是对的事、承担责任是对的事……这些事他努力做了二十八年没有一天松懈。


    那为什么想和谈迹在一起就不是对的事?为什么想要让谈迹完全属于他就不是对的事?


    是什么东西让他感到自己濒临疯狂?


    “谈迹!”混乱又安静的病房走廊,焉梵一看见走出来的修长身影就冲了上去。


    “诶我叫保安了……”护士大惊失色。


    谈迹抬眼,怔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抵住他惯性向前冲的身体。


    混乱中谈迹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焉梵下意识顺着谈迹的视线也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只看见来来往往的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都抬头看着他们这边。


    “我……”焉梵刚想说什么。


    “出去说。”谈迹打断他,随即十分强硬地掰过他的脖子不让他回头。


    谈迹从来不会强硬地做任何事,焉梵一下子失去反抗的力气,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移动。


    周围护士盯防一身酒气的焉梵,把他当成深夜寻衅滋事的不法分子,看见谈迹把他带走了都松了口气。


    不巧的是,保安紧接着从楼梯呼哧呼哧喘着气跑上来,抬头看见脸色苍白目光迷离的焉梵当即对上“闹事酒徒”四个字,不由分说抽出电棍。


    谈迹眼神一紧,侧身要挡在焉梵前面。但焉梵头晕目眩到了极点,眼前一片金灿灿的炸开的白点,电光火石间还是压住了谈迹的身体不让他动。“别,闹。”他说。


    “嗯……”焉梵皱了一下眉,身体一软,头埋进了谈迹的颈间。


    终于失去了意识。


    急诊留观室里吊瓶点滴以规律的速度一束束落下。


    “年轻人不要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样喝酒喝到吐的话哪天咯嘣喝死了都不知道。要定期做肠胃镜啊,我建议你们明天就去约……”


    “医院是病人休息的地方,不是你喝多了胡闹的地方。身为一个有素质的公民,怎么可以在非探视时间硬闯病区,还是重症患者最多的肿瘤科……”


    “有什么药物过敏史吗?”


    “大部分消炎药他都过敏。”


    略低的男声在嘈杂的声海中一出现就赢得了所有关注,其余声音瞬间成为了背景音。


    “不打消炎药,打点安神的。”


    “他怎么了?”


    “血压不稳定,心率过快。”


    男声有一会儿没说话,焉梵有些心焦,心率检测仪上心率那一栏数字开始上升。


    “轻点,他怕疼。”谈迹对准备扎针的护士说。


    一旁心率检测仪上显示的心率数字愈发往上跳动。


    推完药的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发出疑问:“诶?”


    谈迹顺着她的视线看屏幕,很快问:“怎么了?”


    “你确定他只对消炎药过敏?”护士问。


    谈迹捻了捻手指,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


    他说这话的口吻有些复杂的情感,护士不免八卦地看他一眼,谈迹自嘲一笑:“我们……还不算太熟。”


    仪器上心率显示的数字慢慢降了下来,血压有些不稳定的波动。


    “行,没事了,等人醒来就可以走了。”护士笑了笑,收拾完器材,转身走出了病房。


    还不算太熟。


    焉梵意识逐渐落回疲惫的识海前,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心底是一圈又一圈苦涩的波纹。


    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焉梵眼帘的是谈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


    突然对上视线,眼睛呆了一秒,慢慢拉开距离,坐回病床边的凳子上。


    “你感觉怎么样?”谈迹垂眸,有些不自然地问。


    焉梵想说话,但嗓子像卡了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再开口的时候仍然很哑:“挺好。”


    答完这句话,病房里就又安静下来。


    焉梵酒劲过了,此刻只觉得疲惫,那种之前抓住他不放的陌生的激情消失了。他看着坐在他眼前的谈迹,只觉得内心有一种平静——虽然尾调仍然带着些许苦涩。


    人在眼前就行,焉梵想,他……慢慢追。


    焉梵撑着医院白色的床单想坐起来,谈迹立刻起身,帮他把靠背一点点摇起来,然后俯身靠近,一只手箍住焉梵的腰,一只手从焉梵身体下面揽过他的肩。


    这个动作几乎像是一个拥抱,而谈迹做这些动作的方式又极为轻柔仔细,焉梵心里一动,搂住了谈迹的背。谈迹停住动作。


    “我,我从未觉得你是个……卑劣的人。”焉梵说。


    谈迹停了片刻,把他抱到了床边,半跪着蹲下帮他穿鞋。焉梵没反应过来的工夫他已经帮他穿好了一只,焉梵赶紧收回另一只,“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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