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远一点。”谈迹说着直接推开了门。


    门被后面伸过来的一只手用力碰上,手皮肤微红,骨节分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致远可以。”焉梵说,“我为什么不可以?”


    谈迹还要去开门,焉梵的手不容拒绝地拦在那里。


    “你觉得我没有他有钱?”焉梵完全失去了理智,谈迹说的那五个字就像一脚踩在他尾巴上,“他一个碌碌无为的私生子能有多少钱?我告诉你谈迹,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是看不上那种拿钱砸人身上的做派,不代表我做不到!”


    焉梵这一两步迈得很急,带倒的椅子砸在他的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远远抵不过心脏里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呼吸急促,抵住门的手用了所有的力气。酒精催动的肾上腺素在他的五脏六腑乱蹿。


    “告诉我!”焉梵对一言不发的谈迹吼:“你到底想要什么!”


    谈迹慢慢转过身来,眼底一片赤红,焉梵兜头像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为什么你不可以?”谈迹问,尾音沙哑,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鼻音。


    焉梵顿时松开了一点堵门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


    谈迹用赤红的眼睛深深看他一眼,眼中似有极深的感情,又像是绝情,拉开了门转身离去。


    “谈迹……”焉梵下意识还要追,但胃里一阵翻天覆地的搅动,他捏住喉管,痛苦地弯下腰。


    “先生,”服务生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焉梵,“先生您怎么了?”


    谈迹已经拐过拐角,快步走下楼梯。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从很久以前起就没有什么感觉了。也许是谈奇死的那天,也许是还要更久以前。也许是他发现焉梵从来都不记得他的那天,也许是老韩死的那天……也许是焉梵转身离去后的每一天。


    如果他有感觉,谈迹想,那他估计很早就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了。


    做一个为所欲为的人应该很爽吧?像成天叱和柳小军那样,想要什么就不择手段地去要,不管会不会给别人造成伤害,反正我要。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谈迹停下脚步,晚风柔软地吹拂上来,夜幕如网,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焉梵把直从食管往上涌的酒吐了个干净。


    服务员被他锁在卫生间外面。他把酸水都吐出来以后摇摇晃晃站起身,还记得拿旁边的纸巾沾上洗手液把台面内壁擦干净。


    谈迹没有车,怎么回去呢?焉梵擦了一下嘴巴,喘着气,抬眼看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样子令焉梵感到有些陌生,喝多了的眼睛泛红,和几分钟谈迹的那双眼睛重叠。


    焉梵再次感觉到心底里一阵酸痛。


    镜子里的人眼睛也变得更红了一点。


    “我伤害他了吗?”焉梵问。


    他懊丧地低头,粗暴地揉了一把眉心。


    “做点什么,我一定还能做点什么。”焉梵想着,睁开眼,关掉一直在汩汩流水的龙头,一把扭开卫生间的锁,不管等在门口的服务生,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地下车库有很多骑着折叠车等单子的代驾,看见焉梵一脸酒色匆匆出现都一股脑挤上去。焉梵随便点了一个,把车钥匙扔给他,自己坐上了副驾。


    “快点。”焉梵拧着眉说。


    代驾把自己的折叠车艰难塞进焉梵的后备箱,小跑着坐上驾驶位,焉梵已经把车打着了。代驾没开过焉梵这辆车,还在谨慎地熟悉车况。


    焉梵再次说:“快点。”


    代驾小心地转头看,看见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


    “好嘞好嘞。老板,咱们去哪儿?”他赶紧说。


    焉梵:“开出去,找人。”


    代驾听见这话没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只想干点对点的代驾生意,不想涉入别的事情,尤其是这些喝大了的老板常常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焉梵已经猛地一拍他惯性放在油门上的右腿,车一下蹿出去,代驾赶紧握稳方向盘。


    “开吧,我有钱。”焉梵很轻地说了一句。


    代驾满头大汗打方向,又觉得后背发凉。


    焉梵看着漆黑的前方:“只要你能找到他,我有的是钱。”


    宁致远这次约饭的地方离谈迹这一个月时常去的一家医院很近。


    谈迹的腿无意识朝那个方向迈,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一辆车。


    谈迹总是会搞错这家医院住院部的楼层。


    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走错了,走错的那个楼层外他撞见了凌丰钺,然后又见到了准备割扁桃体的焉梵,所以后面两次来的时候他都先去了当时焉梵住院的那个楼层。


    谈迹发自内心觉得,在他和焉梵不算很多但由于时间跨度的关系也不算少的相处里,他陪护焉梵割扁桃体的那两天称得上是简单又幸福的回忆。


    可能是因为焉梵说不了话吧。


    肿瘤科重症患者所在的病区很忙碌,又很安静。


    谈迹卡着探视的最后时间推开了病房门,病房里只有一个人。他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间病房有四个人,逐渐逐渐,只剩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成天叱睁开了眼。


    看见谈迹,他插着呼吸机的脸做了个笑表情,眼底没有笑意,瘦得干瘪的身体在被子下看不出有什么起伏。


    谈迹进门后也不看病人,往空荡的陪护椅子上一坐,一言不发。


    成天叱虚弱地发出了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但没有人追问他说了什么,或想说什么。


    这是谈迹第四次来这间病房。谈迹每次来,每次都往那一坐,什么也不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来。自从焉梵再次出现在他生活里,他就陷入了极度的挣扎。而每当那种挣扎像深渊一样要把他吞噬,他就会来这里。


    似乎看见成天叱如今奄奄一息的样子,就能够惊醒他,叫他悬崖勒马,就如同少年时代的那个燃火的春夜。


    起初成天叱倒还会和他搭两句话,故意挑衅他两句,或再若无其事地提一提老同学焉梵,后来成天叱能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谈迹也始终没有任何要和他说话的意思。


    病房里很安静。


    就在成天叱以为谈迹又要干坐半个小时然后离开时,谈迹站了起来,走到了病床床脚边。


    心电监护仪上各种颜色的波纹平稳浮动,有一条在谈迹靠近后波动了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谈迹垂眸说。


    成天叱动了动眼珠。


    “我坐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谈迹说,眉头皱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在乎他,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成天叱一动不动地躺了近半分钟,然后眼睛弯了,几乎毫无起伏的胸膛也起伏起来。


    他在笑,而且似乎越笑越觉得好笑。


    谈迹认真看着他,没有被他的笑激怒。


    成天叱遏制不住地笑了很久,然后虚脱般躺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一条眼睛缝,艰难发出一点声音。


    谈迹俯身,摘掉他的呼吸器。


    “我…早就把他忘了。”成天叱看着谈迹,目光带着轻蔑,艰难地说:“只是,逗逗你。”


    谈迹看着他,他继续说:“逗你…很,很好玩。”


    谈迹无波无澜地摇摇头,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回成天叱看谈迹的目光几乎称得上同情,他脖子用力挺了一下,喉部肌肉凹陷下去,谈迹愈发俯身侧耳,听他的回答。


    成天叱:“别做梦了。他永远不会爱你。他谁都不会爱,只爱,他自己。”


    谈迹认真听着,良久,确定对方不会再往下说后直起身,把摘下的呼吸器又帮病人戴了回去。


    成天叱又抻了一下脖子,谈迹看着他,他对谈迹说:


    “真傻啊…你。为他付出了一切,得到了,什么?”


    谈迹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淡漠,继续把呼吸器帮他戴好。


    “其实我不想得到什么。”谈迹转身,脚步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十分清晰。


    “虽然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在这里找到了答案。所以我勉为其难回答你这个问题吧。”谈迹把自己坐过的椅子放回原位,起身优雅地整理一下衣服。


    谈迹:“我不想要得到什么。”他回答了焉梵嘶吼着问他的问题。


    “我是害怕会得到什么。”


    脚步声再次在病房里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打开的门没有关上,不远处的吵嚷声透进来。


    “诶先生,我们这里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请你不要进去!”


    “我有急事。”


    “再急也得明天了,你这样我要叫保安……”


    “谈迹!”


    心电监护仪上各色波纹剧烈波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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