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不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的病床和隔壁病床中间,在对隔壁病床的病人……比手语。


    焉梵更加清醒了一点。


    谈迹的手语在说:“医生说检查不合格,明天再验一次,合格了才能安排手术。”


    隔壁床的病人发出了一点声音,然后是床动的声音。


    谈迹转过头,对医生说:“他问那能明天再来住院吗?”


    焉梵看着站在那边的医生摇了摇头,然后他嗓子眼传来后知后觉的钝痛,左手手背也一痛。


    “诶,护士麻烦打右手。”谈迹刚好回头,立刻制止要给焉梵的左手打留置针的护士。


    护士疑惑抬头,谈迹轻声解释:“他是左利手。”


    焉梵在谈迹回头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然后焉梵听见了他从未听见过的谈迹的声音。


    礼貌、温和,还具有幽默感。


    谈迹问护士:“如果一个人青霉素过敏、阿奇霉素过敏、罗红霉素过敏、头孢过敏,他是不是天生就是炎症的朋友?”


    焉梵:“……”


    护士笑了,对谈迹说:“氟喹诺酮类药物是他的朋友。”


    打完针,护士走了,隔壁病床不知最后怎么处理的,焉梵有点想知道,于是慢慢睁开了眼。


    谈迹穿着他昨晚那件印英文字母的长袖,坐在焉梵右手边的凳子上,翘起一边腿,资料放在腿上在看资料。


    他看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一只笔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没发现焉梵醒了。


    焉梵想说话,但嗓子感觉使不上力,又隐约记得术后注意事项里有最好不要说话这一项。


    他拉了拉谈迹的裤管。


    谈迹顿了两秒才抬眼。


    对上视线后谈迹很快移开了视线,再看回来的时候又一如既往变得冷淡了一点,他问焉梵:“感觉怎么样?护士说你可能会想吐。”


    焉梵摇摇头。


    “不想吐?还是不舒服?”谈迹问。


    焉梵扬眉,想说这是一个充满逻辑毛病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但谈迹看着焉梵的表情,已经自问自答:“不想吐。”


    焉梵点点头。


    谈迹也点点头,然后说:“凌丰钺的学生出了急事,临时把我叫回来陪护,还押走了我的身份证,所以你暂时只能看见我。”


    焉梵看着他,想说:“荣幸之至。”然后为他说不出话而感到懊恼。


    不过谈迹很可能懂了,因为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说:“你第一天会很疼,可以吃一点冷的流食缓解,想吃什么?”


    焉梵看着谈迹。


    看着谈迹又看回来,然后抓紧机会对谈迹挤了个笑。


    谈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资料,也放下为了看资料架起来的腿,这会儿手里拿着一张纸。


    谈迹在焉梵的笑里低头唰唰唰写字。


    再举起来的时候纸上写了三行大字:


    冰淇淋。


    冰棍。


    雪糕。


    焉梵皱了皱眉,歪头:这有什么区别吗?


    谈迹看懂了焉梵的表情,笑了笑。


    “……”焉梵快速眨眼,别这样,哥。


    谈迹很快收起了笑。


    然后谈迹指了指第二行的冰棍,说:“不含奶。”


    他又指第三行的雪糕,说:“含奶。”


    最后谈迹指着第一行,像讲课的老师一样看回来,说:“含奶且有雪顶,就是肯德基麦当劳卖的那种。”说完谈迹像是还怕焉梵没吃过肯德基麦当劳,补充说:“有尖儿。”


    然后谈迹看焉梵,焉梵猛点头。


    谈迹就指了指第一行,问:“这个?”


    焉梵点点头。


    谈迹在冰淇淋后面打了个勾,准备收起板子。


    焉梵又拽了一下他膝盖上的布料。


    谈迹于是低头看了眼焉梵的手,又举起了板子,问:“反悔了?”他看着板子,转头问:“雪糕?”


    焉梵用力点点头。


    这回谈迹多看了焉梵两秒,没收板子,继续点了点冰棍,问:“这个呢?”


    焉梵继续点头。


    后面五分钟,无论谈迹在板子上写什么,焉梵都点头。


    最后,谈迹对着一列冰流食看了一分钟,抬头时说:“我买了,你可得吃完。”


    焉梵笑了,还是点头。


    谈迹没有立刻去买,他做完记录以后就继续看他的资料,焉梵就看着他看资料。


    随着时间推移,焉梵身上的麻醉效果越来越淡,嗓子眼的痛感就越来越明显。


    焉梵没吭声,他就看着谈迹,也没觉得疼有什么不能忍的。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谈迹从资料里抬头看焉梵。


    焉梵术后伤元气,清醒了两个小时已经有些累了,将睡未睡的时候,嗓子眼的钝痛总让他清醒过来。


    谈迹用手背抵了一下焉梵又一次歪过去的侧脸。


    “别睡。”他低声说。


    焉梵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看向谈迹。


    谈迹这回淡定收回手,起身说:“我去买东西,你别睡。”


    说着就拿起手机走了。


    焉梵听着谈迹离去的脚步,觉得谈迹今天可能又在给他下套。


    但他不在乎。


    第9章


    9.


    谈迹回来的时候一只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甜筒,甜筒上有白色的雪顶,用谈迹的话说就是,有尖儿。


    焉梵这时候已经觉得嗓子眼里有刀在刮,疼得有点后背冒汗,但看见谈迹,他还是不动声色,先是对谈迹笑了笑。


    谈迹没看他,径直把几个塑料袋放到床头,焉梵就听见像是冰砖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的胃。


    然后下一秒,雪顶的尖尖被递到他嘴边。


    “吃吧,吃了就不疼了。”谈迹说。


    空气里安静三秒,焉梵侧过头,舔了一下谈迹手里的冰淇淋。


    冰的寒凉触感立刻通过他的舌尖传到喉咙,喉咙里钝刀子刮肉一刻不停的痛感有一瞬间的消失,然后下一秒又重返上来。


    本来一直疼,焉梵也忍习惯了,但当痛感消失了一秒又出现,他没忍住皱了皱眉。


    然后焉梵立刻意识到谈迹在看他,又紧接着舒展开眉眼。


    焉梵还想再调整表情对谈迹笑一笑,冰淇淋转了一面,更强硬地递到焉梵嘴边。


    四月里不冷不热,冰淇淋一路被谈迹拿在手里,周围一圈已经有点化了,眼看白色的奶油融化,即将流淌下来,焉梵赶紧用嘴去接。


    白色的液体落到谈迹伸出来的手指上。


    给焉梵接住了。


    “……”


    焉梵触电一样把嘴唇从谈迹的指腹上移开,当即也不管什么医嘱就要开口解释:“我……”


    谈迹淡定地收回拿冰淇淋的手,低头把即将流下来的融化的冰淇淋啃了一干二净,然后再次递回来。


    “……”


    焉梵看着像是被剃了丑头的冰淇淋雪顶,心中五味杂陈。


    “快。”


    谈迹又往焉梵嘴边递了递,催促道。


    焉梵垂眸,一口把剩下的雪顶咬了下来。


    然后焉梵心一横,眼一闭,享受冰冷的触感一点点麻醉痛感的快感。


    苍天明鉴,他追了谈迹那么久,虽然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但从未想过要占谈迹的便宜。


    不顾人意愿占人便宜不是焉梵的风格。


    焉梵就想让谈迹自己点头。


    而且,同吃一个冰淇淋、共喝一瓶水这种事,焉梵上学的时候和凌丰钺还有别的朋友没少干,都是你买了我尝一口,我买了分你一口,君子坦荡荡。


    但这会儿不知道是焉梵岁数大了心不净了,还是就是因为对方是谈迹,只是意外碰了一下,焉梵脑子里已经浮想联翩了。


    这边焉梵闭着眼含着冰淇淋球清心静气,那边始作俑者事了拂衣去,又搭起腿来继续看资料。


    后面这一天,谈迹像心里有座自鸣钟,又像和焉梵有共感,掐着焉梵开始觉得疼痛难忍的时候给他喂冷食。


    医院病房里有固定位置的共用冰柜,焉梵暂时吃不完的食物都放在那里,谈迹没有让焉梵履行那句“我买了你都得吃完”的承诺。


    虽然焉梵是当了真的。


    很快一天过去,太阳快要落山。


    隔壁病床的聋哑患者还是想要省下一天的住院费,在夜晚降临前悄无声息地自己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焉梵意识昏沉,没有注意,但他听见谈迹起身的动静,就努力睁开了一点眼睛。


    眯缝中焉梵看见谈迹帮那对夫妻拎了一袋日用品,一直送到门外。然后谈迹没再迈步,就站在门口,对他们挥了挥手。


    对方应该做了表达感谢的动作,因为焉梵看见谈迹“说”了“不客气”。


    全程没有什么声音,很安静。


    焉梵看着侧身站在门口目送别人离去的谈迹,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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