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丰钺每动一下衣料发出的声音也十分清晰地传进焉梵耳朵。


    “我出去抽根烟。”凌丰钺低声说,焉梵应了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焉梵听见走廊里说要抽烟的凌丰钺在和谁说话。


    “我陪朋友。”凌丰钺说。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哦,是啊,焉梵。你怎么知道?”凌丰钺似乎有点惊讶。


    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压着凌丰钺急促的声音:“诶,谈迹,你别进……”


    焉梵睁开了眼睛。


    谈迹穿着休闲装,像是刚下班的样子,胳膊上搭着卫衣外套。


    谈迹步履匆匆,像是赶路而来。


    谈迹的黑色长袖T恤上印了一排倒过来的英文字,焉梵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serendipity。


    意外遇到美好之物的幸运。


    不期而遇的喜悦。


    缘分天注定。


    英文中最难翻译的单词之一。


    焉梵努力咽了口唾沫,忍着肿痛问谈迹:“你来医院干什么?生病了?”


    谈迹看着他,目光很深。


    焉梵第一次凭借难得的敏锐读出了一点他目光里的情绪。


    不是戏谑,不是嘲讽,不是忍耐,而是……


    “你俩认识啊?”凌丰钺一头雾水问。


    谈迹移开了视线。


    “嗯。”谈迹低声应凌丰钺,“大学同学,他是我学长。”


    凌丰钺瞪大了眼睛看焉梵,笑了:“这么巧?这我邻居,人可好了,帮我遛狗,还帮我带菜。”


    焉梵目光幽幽又落回谈迹身上。


    方才几乎是片刻电光火石的情绪连接消失了,谈迹又变回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叫师哥了?”焉梵扯了扯嘴角问他。


    谈迹不说话。


    “人很好?”焉梵又问。


    这下谈迹侧过头,似乎没忍住笑了一下。


    凌丰钺有点摸不准头脑,焉梵说话丝毫没掩饰他口气里的阴阳怪气,而焉梵很少会这么和人说话。


    “怎么了这是?”他问焉梵。


    焉梵前一天已经在微信里和他说了一遍竞标会的失利,没说细节,只说被人算计了。


    焉梵不说话,目光就钉在谈迹身上。


    过了一会儿,谈迹转过头来,看着焉梵,用还带着一点笑意的口吻说:“别生气。”


    别生气。


    焉梵在脑子里转了三遍谈迹说这句话的语音,然后心中烧了两天的火,就灭了。


    灭了。


    焉梵移开了视线,不再说话。


    而此时,护士推着车走了进来,温声说:“我们要去做麻醉咯。”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医院衣服的男护工,专门帮忙抬行动不便的患者。


    “我来。”凌丰钺和谈迹异口同声说。


    “别别,不麻烦你,这我发小。”凌丰钺推开谈迹的手,“多不好意思。”说着就要来扛焉梵。


    谈迹抓住了凌丰钺伸过来要碰到焉梵的手。


    “……我自己来。”焉梵一个利落起身,自己躺到了另一张病床上。


    然后护士和护工推着焉梵去乘电梯,后面凌丰钺跟着,谈迹也跟着。


    “你干嘛?”凌丰钺回头,一头雾水问。


    谈迹脚步一顿,和病床上看过来的焉梵对视一眼,说:“我顺路。”


    于是,四个人加一张病床挤进医用电梯,护士刷了工作卡,摁下手术的楼层,电梯开始下降。


    过程中焉梵没忍住看了谈迹好几眼,在电梯快到的时候又问:


    “你还没说你来医院干嘛呢?”


    焉梵没看出谈迹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谈迹听见他说话,仍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他,第二次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已经晚上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得去急诊,这里是住院部。”焉梵又劈着嗓子说。


    “焉梵。”凌丰钺递给发小一个眼神,表达了他此时此刻匪夷所思的心情。


    而且不只是凌丰钺,连电梯里另外两位医护人员也奇怪地看过来。


    你一个躺在病床上马上要做手术的,关心另一个气定神闲能走路的?


    “我知道。”谈迹嗔怪般看了焉梵一眼,皱眉:“你别说话了。”


    这话口气挺冲,凌丰钺听着都有点面露不爽,但焉梵一怔,只觉得这是他认识这个高冷学弟这么久以来,对方说过的最亲切的一句话。


    凌丰钺(yuè)


    第8章


    8.


    谈迹真如他所说只是顺路,没有跟着焉梵一起出电梯。


    谈迹的出现打了个岔,焉梵本来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护士把他推进麻醉室的时候他还来得及对凌丰钺笑了笑。


    凌丰钺仍旧维持着他懵逼的表情,但还是对焉梵点点头,回以一个宽慰的笑。


    门快关上的时候,焉梵从门缝里看见凌丰钺接了个电话,神情十分严肃的样子。


    焉梵心提了一下,动了动头,打麻醉的医生温声说:“别动,我们先放松呼吸……”


    然后焉梵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许是在医院里碰到的谈迹有几分温度,焉梵的麻醉将醒未醒间,他想起了一件以前的事。


    在他约谈迹去东科大散步然后他自己严重过敏入院的尴尬事迹后,焉梵有一段时间的偃旗息鼓。


    太尴尬了,让还没追到手的学弟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简直一点面子都没有。


    自觉颜面扫地的焉梵不去堵谈迹下课,不厚着脸皮要和他一起上自习,也不再想方设法要请他吃饭、约他出去玩。


    焉梵老老实实完成了课业,忙完期末周然后忙暑期实习,一边实习一边写论文初稿。


    转眼就到了九月,焉梵大四。


    焉梵大一的时候加入了江大手语社团,后面两年都是社团组织活动的中坚力量。大三的时候老团长毕业,有意想让焉梵当团长,但焉梵沉迷追求谈迹,所有学习主线任务之外的时间都用在谈迹身上,别说当团长,连社团活动都很少参加。


    大四伊始,焉梵收了心,决定回归社团,把最后一点在学校的时间奉献给他最喜欢的社团。


    那天焉梵迈着轻快的步伐,推开社团活动的教室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谈迹。


    他那会儿有小半年没碰到谈迹了,江大那么大,不存心要找的人根本不会在拐角遇见,更何况谈迹可能也躲着他。


    焉梵始终很难解释他对谈迹的那种心动。那天谈迹就是穿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单衣,低着头露出他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发旋,拿着一支烂大街的晨光黑笔,写每个社员都写过的手语笔记,但焉梵就是知道自己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尤其是那天的谈迹和这天的谈迹一样,难得没有对焉梵露出那种充满戏谑的表情。他看见焉梵也是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谈迹甚至称得上有些乖,他跟着老师做每一个动作,有些做不准的地方焉梵出声提醒他他也会认真看着焉梵的样子照做。


    就这样,他们在午后教室靠窗的位置,上完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手语课。


    结束的时候照例是手语歌跟练,那天课上练的是孙燕姿的《遇见》。


    以前内部策划选歌的时候焉梵总是不赞同选情歌,觉得没必要腻腻歪歪的,应该多选些阳光欢快正能量的歌,但无奈每次他都是单打独斗,还要被一众学妹学姐调侃为“不解风情”。


    但那天他觉得情歌美呆了。


    那天就是个阴天,也即将傍晚,喜欢的人坐在身边,歌在唱:


    “阴天傍晚车窗外,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那会儿焉梵跟着做他早就学会的手语动作,却觉得是第一次听懂歌词。


    他福至心灵,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脆弱,这么容易放弃。


    爱要拐几个弯才会来!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下课的时候焉梵问谈迹:“你觉得这歌好听吗?”


    谈迹在收拾东西,闻言停下动作,也像今天在医院这样,笑了一下。


    焉梵为了那一节课和那一个笑,又追了谈迹大半年,直到那个晚玉池之夜。


    那时候,焉梵觉得他和谈迹已经有了默契,谈迹已经向他释放了接受信号,确定关系不过就差临门一脚。


    但谈迹没来。


    焉梵不知道为什么。


    焉梵也没想过。


    麻醉药效退去的时候焉梵先是听见了声音。


    “焉梵。”


    “焉梵。”


    是谈迹的声音。


    但是谈迹从来没有对焉梵喊过“焉梵”。


    以前是冷冰冰的一个“你”,现在是莫名其妙的“师哥”。


    于是焉梵就当自己沉浸在回忆里然后幻听,把凌丰钺的声音听成了谈迹的。


    但等焉梵真的睁开眼,他看见了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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