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船缓缓向前驶去, 涟漪一圈一圈往岸边荡去, 岸边风景从芦苇杂丛渐渐变成绿树青山。


    余浪天不亮吃完早饭, 就拿上铁铲箩筐从家里赶去鱼塘。


    清鱼塘是件极为繁琐且累人的活计, 头两日得先把鱼塘里的水给排干, 跟他一块儿的还有余泽平的弟弟余泽安, 他们分开两个鱼塘车水, 从早忙到晚, 总算把水排干。


    排完水后,便要下鱼塘挖泥,挖出来的塘泥挑到桑树下一一铺开,有了这上好的塘泥肥料,桑树才能长得好,蚕自然也会养得好。


    余泽安卸下箩筐放到鱼塘边,抬起胳膊擦了擦脑门,腥味冲鼻,皱起鼻子重重喷了两下气,抬起头对鱼塘里的余浪喊道:“浪哥,你上来歇会儿吧,我下去铲。”


    “不用,你累便多歇会儿。”余浪用力拔出脚,踩到另一处,他的裤腿已经卷到膝盖以上,还是避免不了被弄脏,不过干农活儿就没几个干净的,当下也顾不上干净与否,他只想早点把塘泥挖完。


    这塘泥挖完之后,借着晒塘底的几日时间,能歇口气回食肆。


    余浪坚持,余泽安没多说什么,他就地坐着歇了会儿,见余浪把新挖的两篓塘泥扛到岸边,连忙起身过去帮忙。


    “一会儿保保回来,你和他去挖另一个鱼塘。”余浪跟他说。


    余泽安一愣:“这边儿呢?”


    “这边我来,干完今天就差不多了。”余浪说。


    “行。”余泽安说,“我先把这两担挑过去。”


    “嗯。”余浪应了一声,低头甩了甩脑袋,汗水从额间飞出,他说完了话一刻没歇,抄过铁铲继续埋头干。


    余泽安卷起两圈箩筐麻绳套到扁担上,肩顶起扁担,两手扶稳麻绳,绷紧全身力气站起,一步一步挑去桑树下。


    日头渐烈,忙活儿了一早上的村里人扛着锄头回家吃饭,路过鱼塘见两人一个闷头挖泥,一个埋头铺泥,喊道:“浪小子,泽安,还没回去吃饭呢?”


    余浪抬头看了阿叔阿婶一眼,回道:“准备。”


    “要不上我家吃去?省得做了。”阿婶道,“早早吃饭回去睡一觉,这活儿过了午再忙,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子当回事儿啊。”


    “知道,还剩一点,挖完就回。”余浪说,“家里做了饭,不麻烦阿婶。”


    “我娘也做好饭了,下回再去阿婶家吃。”余泽安回道。


    阿叔阿婶闻言没再多说,催了句“早点回”便离开了。


    余浪弯下腰继续干活儿,刚准备把最后一箩筐填满,远处再一次传来喊声。


    “浪哥!泽安!我们回来了!”是余保保。


    余浪没注意他话里有什么不同,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在。”


    他头也不抬地把手上这一铲子泥甩进箩筐,随后拿着铁铲往泥地里一插,撩起衣摆一边擦汗一边转身:“这边差不多……少爷?”


    “哎。”温沅抽空回应,小心避过脚下黑乎乎的泥糊糊块,站到一块小石块上疯狂摇扇去味,抬起头扬眉想给个笑脸,结果被充满腥味的塘泥熏得小脸紧皱。


    “怎么来了?”余浪铲子箩筐都没拿,用力拔出双脚往岸边走去:“站着先别动,都是脏泥。”


    他单手撑地翻上来,刚走两步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皱着眉又停下了。


    “闲着无事来瞧瞧。”温沅弯了弯眼眸,“你弄完了?”


    余浪回头看了一眼鱼塘里未满的箩筐,果断回道:“还差一点,不急,下午再来,先回去。”


    温沅很想说在这儿等他弄完,但这个腥味儿实在扛不住,便点了点头。


    “这是温老板么?”余泽安没见过温沅,但知道浪哥这么着急卖力清鱼塘,就为了早点赶回温家食肆做工。


    他还以为温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黑心老板呢,没想到竟是个如此清俊的小少爷。


    “是。”温沅转过头笑了笑,“我是温沅。”


    “总听浪哥他们说起您,还说温家食肆的菜好吃,我一直想去吃嘞!”余泽安说。


    “想吃就来。”温沅笑道。


    “真的啊?我——”余泽安还要继续说,被余浪打断了,余浪说:“拿上东西先回去。”


    “哦对!”余泽安反应过来,这儿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余浪转身下鱼塘把箩筐扛上岸,就近放到一棵桑树下,拿起铁铲对温沅说:“少爷仔细脚下,走慢些,别着急。”


    温沅点点头,跟在余保保后面回去,他走着回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远远坠于身后,见他转过头,余浪抬了抬下巴说道:“看路。”


    乡间泥路可不好走,杂草丛生石块多,不好好走踢到石头容易摔跤崴脚。


    温沅转回头,目光落于远方村落。


    垌渔村沿江而建,江边立着几间大大的木屋子,木屋子之间靠浮桥连接,这些木屋子看上去有些老旧,并不像有人常住。在木屋后面有一条宽敞的大路,路两旁种满了竹子,过了小竹林便能看到一块石碑,上边刻着垌渔村。


    石碑后是一座桥,桥那边便是一座座屋子,此时正值午食,各家各户升起袅袅炊烟,而桥下溪水湍湍,有几个孩童在溪边玩耍。


    孩童们见有生人,昂起小脑袋好奇看着,其中几个胆大的从桥下飞奔上来,稚气问道:“保保哥哥,这是谁呀?”


    余保保随手捞起一个小娃子夹在胳膊底下,用力揉乱他的鸡窝头,哈哈笑道:“我们收鱼的老板,快叫老板哥哥好。”


    “老板哥哥好——”


    温沅噗嗤一笑,回道:“你们好,叫温沅哥哥吧。”


    “哇——”孩童们睁大眼睛,“温沅哥哥好——”


    “温沅哥哥从哪里来的呀?”


    “我们捞了鱼哦!温沅哥哥去我家吃鱼吧!”


    “不煮鱼!”另一个小孩把前一个小孩挤走,跟在温沅身边不停说:“我要吃烤鱼吃烤鱼我要吃烤鱼,你会烤鱼嘛?”


    “这……”温沅惭愧,失笑道:“我不会。”


    “哈哈!我会!我爹爹教的,上次我爹爹下河抓了条蛇呢!”


    “蛇嘛?什么时候抓的!”


    “抓蛇你都不叫我去看!不跟你玩了!”


    温沅眨眨眼睛,怎么突然说起蛇了……方才不是在说烤鱼?


    原来小孩子说话是这般跳脱的么?


    “都回去吃饭。”余浪从后面走来。


    孩童们倏地捂住鼻子,大声嫌弃道:“噫——好臭啊浪浪哥!”


    浪浪哥?温沅回头瞅了余浪一眼。


    余浪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群小屁孩:“吃饭去。”


    “再不回去吃饭我就来抓你们了!”余泽安从后面冲过来,张开爪子扮作恶狼扑娃,这群小娃子登时四散逃跑。


    小娃子们还未回到家便扯着嗓子高喊:“娘!有个好好看的老板温沅哥哥来了!”


    “阿爹!好看哥哥来了!”


    “什么好看哥哥?哪来的好看哥哥……又去玩水!是不是想挨揍!”


    温沅路过那家门前,正好听到里头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好不热闹。


    他在青州城长大,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他院子那一处小天地里,偶尔孙府办宴席,贵客带来的孩子也都不熟稔,和孙府熟的,大多也都跟孙季霖玩去了。


    成群结伴的经历在他的印象里是不存在的,更别说像刚刚那些孩童一块儿在溪边玩耍。


    欢乐且有趣。


    垌渔村的村民相当热情,见温沅走过,都会笑着问这是谁啊,哪儿来的呀?吃饭了没啊?要不要上家里吃啊?


    一听是余浪做工的食肆老板,纷纷说起了余浪的人好、活儿好、踏实耐劳,就是人有些沉默,老板你千万别在意啊……


    温沅听了一路,总算到了余浪家。


    余浪家在村子最后面,和别人家隔了一段距离,石头小径的尽头是一棵大树,大树后面是篱笆围起成的青砖瓦房小院落。


    余保保把他带到篱笆前就离开了,他站在篱笆前等着余浪过来。


    余浪保持着距离,远远说道:“少爷,你先进去坐会儿。”


    温沅笑看他一眼:“行吧。”说完推开篱笆门进去。


    小院子收拾得很整洁干净,甚至隐约闻到了花香,转头一看篱笆旁真的种了两排小花。


    “少爷,那边有躺椅,堂屋有水,杯子在厨房里。”余浪一身都污污糟糟的,哪怕洗干净手也不愿这样给少爷倒茶,只得说,“少爷等我一会儿。”


    余浪脸上难得表露出懊恼的情绪,大多时候,他都表现得很沉稳。


    温沅觉得有趣,玩味道:“平时在食肆多见你周到细心,怎的这会儿到了你家如此怠慢?莫不是——”


    “没有。”余浪无奈地看着他,“少爷可饶了我吧。”


    “那你还不去洗洗?”温沅坐到躺椅上,摇着扇子轻笑道:“浪浪哥臭烘烘。”


    第55章 食肆发展(三十三)


    臭烘烘的浪浪哥非常快速且用力地搓完这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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