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看到哥哥站在陶罐铺子门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还是给哥哥拖后腿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郭巴子在弟弟手上的陶罐和板车之间来回看,瞪着眼睛难以置信。


    郭年子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搬上车,慢慢转过身,笑着轻声喊了声“哥哥”。


    “你怎么来了?店里要买陶罐么?想要什么样的陶罐呀?”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郭巴子压着嗓子吼道。


    “……”郭年子笑容一僵,强笑着说:“卖陶罐啊,还有些砂锅什么的,样式挺多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直至看到哥哥越发阴沉的脸,顿时没了声儿。


    “郭年子!磨蹭什么?里边还有六个大陶罐等着搬呢。”陶罐老板从铺子里走出来,见到郭巴子愣了一下,“这谁啊?”


    郭年子回过头,笑了一下:“这是我是哥哥,他、他来——”


    “你给我回家。”郭巴子攥住他的手,把人往回扯,“这是你该干的活儿吗?你给我回去好好念书!”


    “哥、哥哥……”郭年子一把挣脱,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回去。”


    郭巴子倏地炸了。


    他不顾郭年子的拒绝,冲上去抱着人就往回拖,郭年子怕伤着哥哥也不敢用力挣扎,两人在陶罐铺门口缠成一团。


    陶罐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哎、哎!你们别打啊!”


    “巴子!”温沅来的时候两人脸都憋红了,他赶紧让余浪把人分开。


    余浪走过去,一手抓住一个人的后领子,毫不费力地拎起、分开、放下。


    郭巴子:“……”


    郭年子:“……”


    陶罐老板:这力气,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搬罐子啊?


    “巴子,先回去。”温沅见他满脸的不情愿,沉声道:“食肆还未下工呢,伙计这活儿你是不想干了?”


    郭年子一听急了:“温老板,您别怪哥哥,是我的问题,哥哥,你、你先回去——”


    “要你管!”郭巴子气得推开他,大步往回走。


    “哥……”郭年子想追上去,被温沅拦了一下,温沅说:“今日下工后,可否来一趟食肆?”


    郭年子回头看了一眼陶罐老板,老板双手叉腰显然生着气,他冲温沅躬身行礼:“抱歉温老板,这事儿怪我不懂事,您别怪我哥,下了工我会去的。”


    温沅点了点头,和余浪一起回去了。


    回到食肆,郭巴子已经在招呼客人,只是语气不太好,脸色有些臭,明显是压了一股气。


    温沅把郭巴子喊过来:“你一会儿只管收拾桌椅碗筷,招呼客人点菜上菜这些交给余浪。”


    郭巴子一愣,闷声点头道:“知道了少东家。”


    温沅看他情绪还算稳定,便让他去忙了。


    近日食肆多添了几样新菜品,全是吕三娘和周七豆一块儿捣鼓出来的,食肆的菜品丰盛了,还攒了不少的熟客。


    这些熟客吃惯了温家食肆的味道,到了别家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了温家食肆吃饭。


    生意逐步稳定下来,每日收入至少有二两银子,最多的时候能达到四两,温沅不知道别家食肆的收入如何,只是对比之前的孙家食肆,现在已经是很好了。


    算来今日正好初十,也到了给伙计们结工钱的日子了。


    吕三娘成了食肆的大厨,工钱理应跟着涨,只是她刚做大厨没多久,工钱不好一下涨太多,温沅琢磨了一下,决定先涨一两。


    其余人的工钱不变,依旧是周七豆、郭巴子一两,余浪二两,这样算来,伙计们的工钱总共是六两。


    天色渐暗,街道上商铺开始挂起灯笼,路边小摊炊烟袅袅,烟雾缭绕的摊子后面是一张张写满忙碌的脸庞。


    回家吃饭的行人步履匆匆,想在外边吃饭的精心挑选着喜欢的摊子食肆。


    不远处的空地上,来个一家杂技班,什么喷火、顶碗、打硬、拳脚刀棒,样样耍得精彩,引得众人阵阵欢呼,掌声如雷。


    这种戏班子大多是别处来的,一来来好几日,待挣够了钱,再去下一个地方表演。


    这次来的杂技班带来了极为刺激的喷火打戏,看官们手都拍疼了,丢银子的时候真是眼都不眨一下。


    有的看官肚子饿了,三五好友结伴就近选了一家食肆进去吃饭。


    温沅在柜台后数银子,听着客人们热烈谈论刚刚看到的杂耍,不禁想去看看是否有这般精彩。


    “那人真顶了五十只碗?”温沅讶异问道。


    “真的,我还数了两遍呢。”客人回道,“也不知怎么顶的,看着摇摇晃晃,却不会掉,惊奇得很。”


    “当真是厉害啊……”温沅感叹。


    在食肆里总会听到客人们谈论各种奇闻,不是家里的事,就是村里的事,或者是做工遇到的事,还有不知打哪听来的传闻。


    客人说时,脸上十分生动,彷佛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好比今日杂技班的顶碗吧,说着说着,就拿起了食肆的空碗放到了头上。


    “哎——”温沅连忙阻止,“这碗不能耍……”


    那客人手一松,眼看着碗就要落地,却见一道黑影闪过,稳稳地接住了碗。


    “这碗不适合玩耍。”余浪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回了客人桌前。


    那一桌客人都愣了,尴尬道:“抱歉,一时激动。”


    “无妨,请慢用。”余浪说完转身走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碗要碎。”温沅擦了把额头上莫须有的汗,“真碎了,还不好向他们讨要碗钱。”


    “不会,我看着呢。”余浪笑着看他。


    晚食将要过去,周七豆过来说今日的备菜已全部卖完,温沅便让余浪把打烊的木牌挂出去。


    余浪挂完了木牌,抬眼看了下人头攒动的杂技班,回身叫了声“少爷”。


    温沅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


    余浪原地半蹲扎了个马步,随后拍拍大腿说:“少爷上来。”


    “什——”温沅惊呆了,“疯了你,快起来。”


    “那处人多,在这应当能看到些许。”余浪没动,身体十分稳当,“少爷放心,不会摔着。”


    “这大街上的……”温沅往街上看了一眼,有人已经爬到树上或者屋顶上看了。


    “踩上来便是。”余浪朝他伸出手。


    温沅心下微动,犹豫片刻,伸手扶住余浪坚实的肩膀,一咬牙抬脚踩上了上去。


    唰——视野一下变高了。


    温沅的身高在小哥儿里算高的,但是汉子比小哥儿还高一些,更别谈余浪跟别的汉子还要高出不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像是到了一棵巨树上,看到了更远更辽阔的景色。


    “原来你平时看到的东西是这样的。”温沅不禁说道。


    余浪仰起头看着他,失笑道:“没那么高。”


    温沅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也是高的。”


    “好看么?”余浪问他。


    温沅抬头看了一眼,说:“喷火呢,那火比人还高,旁边真有人顶碗啊,而且不只有脑袋顶着,手上肩上都有呢。”


    余浪怕小少爷踩不稳,右手隔着距离虚虚拢在他的腰后,小少爷腰可真细,一只手环抱过去竟能绕上一圈,不过余浪没环过去。


    温沅看入迷了,右手下意识寻找支撑点,他虚空抓了几下,正好抓到了余浪的右手手背,一下懵了。


    他悄咪咪地扫了余浪一眼,余浪眼睛看着前方,似乎被杂技班吸引了。


    “你看得到么?”温沅问。


    “可以。”余浪说,“捞鱼时常常还未天亮,习惯了夜视,看得很清楚。”


    “以前每逢初一十五,过节日或是生日宴,孙老爷都会请戏班子上门。”


    余浪仰起头看他。


    “不过我很少去看,戏班子一来,我就自己上街找吃的,我有钱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温沅笑了笑。


    “少爷。”


    温沅唇边笑意一敛,“嗯?”


    余浪垂眸看他,问道:“少爷不喜欢看戏?”


    温沅一顿,“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笑起来,似乎很难过。


    “瞎猜。”


    温沅无语地瞟了他一眼,“现在正看着呢,这不应该猜我喜欢?”


    “嗯。”余浪说:“那就是喜欢。”


    “不是我不喜欢,是他们不喜欢我。”温沅低声笑笑,“因为只要我在,孙家三少爷就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孙府上下都得闹起来。”


    余浪右手一下握成拳,他不去评判孙家的是非,只说:“少爷值得喜欢。”


    温沅瞬间以为他踩的地方是一块巨石,不仅让他站得稳稳当当,还让他后背无惧风浪。


    他一下笑起来,从余浪腿上跳下来,“累了吧?”


    “不累。”余浪站直身体,动作潇洒得不像刚扎了半盏茶马步的人。


    远处杂技班换了个耍刀枪棍棒的人表演,开启了新一轮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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