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沅话说完,却没看到他们动筷,疑惑了一下。
“少爷先吃。”余浪说。
“对对,少东家先。”剩下人跟着说。
温沅在食肆里吃饭向来没什么架子,谁先吃后吃都不讲究,食肆忙起来的时候,哪还还有那么多讲究?都是谁空闲立马去吃,吃完下一个再去。
但是到了外面,伙计们懂规矩,少东家不动筷没人敢动。
温沅先夹了一块鲈鱼到碗里,然后示意伙计们动筷,才开始吃。
鱼肉入口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彷佛不相信般又吃了一口,这鱼味道比他想象的要普通。
“这个鱼应当不是当日送的。”余浪说,“兴许养了两三日,有些蔫巴了。”
换作以前,吕三娘是吃不出有什么不同,于她而言,有鱼吃都不错了,然而被嘴刁的少东家陶染了这么久,她也吃出了不同。
“这鱼肉肯定蒸久了。”吕三娘说,“不过这个豉油可真香啊,热葱油一下把豉油的酱香发出来了。”
她想起买调料时,豉油有许多种类,但她之前没想过换一种试试,踌躇问道:“少东家,下回可不可以换一种豉油?就买一点试试,不会浪费……”
“可以。”温沅笑道,“多买几样,挑一种最合适的。”
吕三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这个排骨好吃,甜甜的,酸味要是再重点就更好吃了。”周七豆说。
郭巴子捧着大碗吃得头都不抬,含糊道:“我觉得都好吃,鱼肉好吃春笋好吃排骨好吃腌笃鲜也好吃。”
“嘴边有米饭。”吕三娘悄声跟他说。
“哪边哪边?”郭巴子左边摸一下没摸到,右边摸一下也没摸到,最后在左边找到了,摘下塞进嘴里。
“噫——”楼梯那边站着两伙计,两人互看一眼,鄙夷笑道:“泥腿子。”
“第一回吃,谅解一下咯。”这伙计说完,看到另一位伙计走过来,忙拉着人小声说:“瞧那边那桌,吃个梅花面饼都不会吃,你们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吗?他们竟然在吃花瓣!笑死人了……”
“你们说的哪一桌?温家食肆那桌?”
“那小少爷是被他们哄骗成冤大头了吧……”
周七豆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刺眼的笑容让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些伙计在指指点点些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少东家。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转回头。
那三名伙计训练有素般一下扬起得体的笑容,其中一位小跑过来,温和地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温沅不知发生了何事,转回头用眼神问周七豆。
周七豆抿了抿嘴,小声说:“没、没事。”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给我倒杯茶。”郭巴子吃高兴了,第一回吃有人伺候的饭,兴奋得不行,瞬间忘了刚才他进门时的战战兢兢,“那个花生米是免费的吧?能不能再上一份啊?”
那伙计神色如常恭敬地倒了茶,说了句“请稍等”便去拿一盘花生米,路过方才那两个伙计时,默契地笑了一下。
温沅和余浪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他们,吕三娘在沉思这些菜的做法,郭巴子吃饭都忙不过来,这一幕只有周七豆注意到。
周七豆看着其他人吃饭吃得如此高兴,犹豫半晌把话吞下了。
这一顿饭拢共花了二百八十五文。
温沅付钱的时候丁志德恰好也在,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
“几位吃得可还好?”丁志德问,“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还请温老板指教一二。”
丁志德这话说得客气,温沅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菜饭招待都不错,学习了很多,深受启发,不过——”
“不过什么?”丁志德问。
“不过那酒一般,没什么酒香味,对吧余浪。”温沅转过头。
余浪挑起眉:“少爷说的是。”
“丁老板下回换壶好酒。”温沅笑着出门,其余四人跟上。
留下丁志德笑容僵硬,咬牙切齿。
一顿晚食吃完出来,天已全黑,街市上各家店铺门口点上了灯笼,伙计们在门口招揽客人,只要路过的行人都要被拉着招呼。
食肆伙计们好久没出去看过夜间街市的热闹,此刻身处其中,深觉恍惚。
晚上打烊后的食肆像一处僻静孤寂的小院,把所有繁华隔绝在外,他们不曾想过出门去走走,下了工累得只想赶紧洗澡睡觉,第二日还得早起去采买。
这样难得的休闲时刻,他们深感珍惜且感激。
隔壁面馆老板坐在灯笼下百无聊赖地拍蚊子,见温家食肆一行人回来吃饱喝足回来,故意问:“温老板上哪吃好吃的了?债还完了没啊就出门吃好吃的?”
“老板您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何不早早关门回去歇息?”温沅笑笑:“瞧您眼皮子都打架了。”
“要你管!”面馆老板不爽,“我就开,我还要开到明天早上!”
“老板兢兢业业,佩服!”温沅拱手道。
回到食肆,余浪下工回家,吕三娘回厨房烧水,温沅洗完澡回房歇息,剩下伙计们还在讨论着今日吃到的美食,话里话外都在说好。
然而周七豆一想起那些伙计们的笑容,笑容一敛,高兴的心情减半。
吕三娘注意到了,问他在想什么。
周七豆犹豫半晌,把看到的事情和他们一一说了。
“瞧不起谁呢!”郭巴子率先炸了,他一拍膝盖跳起来,“谁说我不知道花不能吃?我、我就是看那花好看尝尝味,管他们屁事!我知道那花不能吃,我知道!”
“嘘!——”吕三娘赶紧拍拍他,“仔细吵醒少东家!”
郭巴子气得一屁股下坐下。
“我们……是不是给少东家丢脸了?”周七豆小心翼翼地问。
三人面对面沉默不语。
翌日,吕三娘出门采买,带回来三种不同的豉油,她从丁家食肆的菜品得到灵感,往常不甚熟悉的菜品有了提升的方向。
午食过去,趁着大家歇息的时候,她一头扎进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一道菜做出来,少东家只要说不满意,她继续改进。
周七豆对厨房里的活计还不能完全上手,许多事情得吕三娘分神去教他,周七豆虽不是个多会变通的人,但胜在勤勤恳恳,这就足以。
一日后,赏金猎人带着钱回来赎刀,来的时候还带来了扛大包时结识的好兄弟。
这群汉子在外边拼了两张桌子,喝酒划拳,好不潇洒。
酒足饭饱后,赏金猎人付钱取刀,走之前跟温沅说:“你家的菜,好吃,就是酒……”他摇摇头说,“不够爽。”
“阁下此话怎讲?”温沅问他。
“好酒香醇回味悠长,烈酒更是直冲脑门,你家这个,寡,寡淡!”赏金猎人说,“不过螺蛳是真好吃,味儿正,肉香,下酒极品。”
食肆现有的酒都是之前攒下的,酒确实不算好酒,浊酒是从农户家进的,纯酒虽是从酒坊进的,但选的都是酒坊最次的货,味道确实一般。
“回头我去找找好酒,还请阁下下次再来品鉴。”温沅笑道。
“好说好说,待我从武林大会回来,还来你家喝酒!”赏金猎人道。
“那可说好了。”温沅拱手道。
赏金猎人把刀系在腰间,大笑出门去。
日子平静来到四月,角落堆积的菜牌,在落灰前重新挂了回来。
清明节前夕,街市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每日去今州城外庙宇上香的人数不胜数,各类小摊子随之而来,买鸡鸭的、香囊香包的、草药等等,大家都在为登高祭祖做准备。
担着木架的货郎经过温家食肆,特意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向进出的客人兜售货物。
吕三娘也出门买了点针线,说是要做个香囊给家里孩子。
温沅一愣,问道:“孩子?”
“我有个女儿,十岁了呢,清明节到了,打算给她缝个小香囊。”吕三娘脸上扬起温暖的笑意。
温沅第一次听说吕三娘家中有个十岁的女儿,颇为意外,平日没听她提起过。
吕三娘不知想到什么,笑意一顿,低声叹道:“养在娘家,平时也不怎么见,所以……这不,清明节戴香囊驱邪祈福,娘家孩子都有,我也想给她做一个。”
“这样。”温沅笑了一下,先前没注意,此刻再看街市上卖香囊针线草药的人确实很多,多是妇人夫郎带着孩子来挑选。
温沅怔然看着街市,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寒食节这一日,家家户户不得生火烧饭,温沅吩咐吕三娘把热菜撤下,全部换成冷菜。
客人进店,也不会问是否有热菜,点的都是冷菜。
余浪来上工的时候,递给温沅一个浅蓝色的香囊,香囊不算很大,上面绣着翻腾的小鱼,香囊口子用偏绿的蓝绳扎紧,绳子两头坠着小珠和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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